与江宁诸人一样,刘庭州也不大认为东胡人能有打透河淮防线,进逼淮河北岸的可能。在他看来,只要淮泗地区能安顿下来,还能得红袄军这么一支精锐战力为朝廷所用,中原乱局还是有从容收失地的机会的。
刘庭州甚至想到将淮阳军,陈韩三的徐州军,顾嗣元的青州军以及梁家在河中及平原的兵马,加上陶春率领退入清河的长淮军,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八万兵力,要是燕京能支撑更长的时间,将这么多兵马调了北上,将东胡人打去关外去,解燕京之围,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细想想,刘庭州又晓得这不可能,淮东一定会扯后腿。淮东假勤王之名而奔袭浙东,实际上是彻底将燕京陷于绝境而解了江宁之危局,甚至让宁王有了在江宁登位的机会,所以江宁最后认可了淮东奔袭浙东的行为。而燕京之围若解了,燕京诸人有机会绝不会轻饶了淮东的欺君之罪。
刘庭州也晓得淮东在招安红袄军时所发挥的作用,也许淮阳镇从此更听命于淮东而胜过江宁。陈韩三又霸占着徐州不听调不听宣,青州军大概也没有几个能打硬仗的兵卒,貌似在河淮一线布下十八万兵卒,后续得到两淮盐银的补足,河淮一线的兵力还会持续扩张,但仍有不少的危机。
刘庭州在去江宁复命的路上,就琢磨着是不是将肖魁安所部从沭阳调出来,加强淮阳西面的防线。但肖魁安所部毕竟属于淮东军司北军编制,往西调就出了淮东军司所辖,江宁会不会同意淮东军司的防区继续向东扩张?抑或林缚会不会同意肖魁安所部就彻底脱离淮东军司?但之后肖魁安所部的给养又如何解决?
刘庭州觉得这种种事情纠缠在一起,令人理不出头绪来,叫人头疼不已。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七章 孤臣忠烈
崇观十三年六月初五,刚入夜不久,燕京城里就已经宵禁。除了沿街奄奄一息的一堆堆流乞,整个街巷都沉寂得没有一点生气。所谓宵禁,也只是禁止随意走动,满街都是流难,又能驱赶到哪里去?
一队巡街的丁卒抱着大枪有气无力的躲在巷子里的墙角而坐,巷子口有微弱的光透过来,照在他们身上、脸上,满脸饥色与绝望。他们身上兵服都染了血,刚刚镇压过一起抢劫粮铺的流民暴动,当街杀了百余人,才将暴民驱散。尸体换其他队伍拖到城外去,满街的血泊已没有去理会,他们躲在这边歇脚。
由于这样的事情在燕京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十起,镇压过也都不忙着回军营歇息。满城都是饥民,军营里也吃不饱饭,刚才杀人杀得手软,不歇歇都快走不动了。
“丁都头,你说除了陈芝虎外,南边的勤王军怎么拖到这时还没见踪影?”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兵卒身子挨过来,单脚跪着问穿深红兵服的都头。
倒是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头,神秘兮兮地说道:“上面禁着口,我表姨娘家的二小子在大同镇当旗头,月前逃回来捡了一条命,说大同已经完了,宣府那边没有动,肯定也玩了。东胡那个骑兵叫一个多啊,站在城头都看不到头,日!不要说南边不敢派兵来救,便是派兵过来,也不够塞牙缝的……”
“日,逃回来就叫捡了一条命?”一名脸上带疤的兵卒啐了一口,有气无力的将嘴里的黄绿色浓痰吐到鞋子跟,“往南逃才是正经,进了燕京城,半条命便算交给阎王殿了……”
“交个屁。东胡人骑兵再厉害,叫他们从四丈高的城墙外爬进来?”年轻的兵卒不服,争辩道。
倒是旁边几个老卒皮动肉不动的笑了笑。京营军里即便是普通兵卒,谈论国事来,也要比乡下财主头头是道,消息灵通。
那脸上带疤的老卒啐道:“爬个屁!这日头一天就给半斤糙粮,拖上个三五月,东胡人便是从城外爬进来,你有力气去杀?”疤脸老卒爬到都卒长身边,压着声音说道:“拖下去不对劲啊,便是兄弟们能挨得住,但家里人也要饿死啊……铜钱巷胡记米铺已经踩过盘子,这一波乱民刚散,我们要赶紧下手,便能将事情栽到乱民头上去……这年景手头还想要干净的,可就活不下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