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玉挑起了弯月眉,她冰雪聪明,自是一下就找到了李肆这话的漏洞:“陛下所言天人三伦,所倡英华国本,所求的华夏大义,难道不也是这样的梦?相信天道之人难道也是愚者,追随陛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难道更是愚中之愚?”
李肆笑了:“小香玉,这就是说到了你对今世法家的体认,律法之道,真是通往你所求的天国么?”
李香玉一怔,就听李肆再道:“不管怎样的天国,都有一点,那就是人人成圣,德行天下,那样的天国里,又何须律法呢?有律法,就意味着有纷争,既有纷争,又怎会是天国?公正要通过律法所求,而不是自然发乎人心,又怎会是天国?”
李香玉樱口微张,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理想国的追求似乎在根上就有错误。
李肆再道:“小香玉,我看你就错在将律法当作仁义道德之道,以为它的使命是求一个人间天国,是追梦之路。再来看天人三伦,看英华所立国本,自然也是错的。”
李香玉有些茫然地问:“天人之伦若不是为追梦,那又是为什么?陛下立今人之世,立英华一国,不就是求人世天国么?”
李肆摇头:“天人之伦,求的绝不是天国,就如律法,也不是用来绘梦。英华一国的大义,不是追梦,只是立起一道堤坝。投身于天道者,求的是不断推高,推远这堤坝,自上天争得更多利,让人世得更多福,能绵延不断。”
见李香玉茫然未消,李肆说得更具体了:“天国之梦,人人都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国之梦,甚至同一个天国之梦,还有不同的追梦之路,譬如儒家、法家和墨家。一国若是为追梦而立,那就又陷入划一的怪圈,必须排除掉其他天国之梦,以及追梦之路才能向前走,而这就意味着对他人的禁锢乃至驱逐,到最后,这梦反而成为压迫他人,榨取私利的工具,立起的大义就成了人人皆知其伪,却不敢揭掉的幌子。”
“天人之伦所立的国家,虽也有梦,却只是立起如堤坝一般的底限,不管是立国的大义,还是治政之理,求的都是这底限。护在堤坝之内的有无数天国之梦,容这些梦来修补和抬高底限之堤,而不是破开这堤坝,重造人世,所以……”
原本昂扬的语调转为沉郁:“小香玉,你若是目光只在堤外,而不是堤上,自然会看到太多与你梦中天国所不符的东西,桩桩罪行和丑恶不仅存在,而且还必须容忍它存在,这会让你疯掉的。智者之所以少,不仅在于知难,也在于行难,智者必须承担痛苦,看到自己所倡之道绝无圆满之日,自己毕生所为似乎毫无意义,因此更多人愿意退回他们梦中的天国,这样他们眼中的世界才会单纯。”
李香玉看李肆的目光渐渐不再迷蒙,过去那种仰慕虽还有,却已开始朝敬畏,乃至是单纯的畏惧变化。她低声道:“陛下是说,陛下一些所为也是在这堤外么?”
李肆心中闪过一丝憾意,他已清楚,小香玉对他的懵懂情丝,已随之前的阐释而消散了。这也很自然,刚才的一番话已经道明,自己这皇帝非她所以为的圣主仁君,身上沾染有血腥和黑暗,这些气息还并非他不得已而沾,是他认为理所应当沾染的。
遗憾来得快也去得快,这琉璃人儿只适远观,强自近亵,违了她的本心,也就再非本来面目了。
李肆缓缓点头:“堤坝未成之日,朕自然要行诸多难见天日之事。”
李香玉认真地问:“他人行不得已之事,也有这般借口,就不知陛下认为,何时才能堤坝大成,律法通行。妾不求那等天国降临,只求即便是陛下,事事也要守一国律法。”
李肆呵呵笑了:“是不是借口,又要多久才能通行,这不取决于朕,取决于香玉你和千万国人。这堤坝是你们所建,建得越高越广,自然也会越限住朕。朕相信,英华终有虚君之日,甚至在未来,说不定连皇帝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