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思想跟英华天道几乎只有一墙之隔,英华天道所追求的“道”,跟自由石匠会所追求的智慧没有分别,二者最明显的分歧在于对这智慧的载体属性有不同认定。
英华天道以道家“上天不仁”之论为根源,认为创造这个世界的源起没有意志,也即是没有欧洲人所谓的“神性”。自由石匠会不对这个世界的源起之主作具体的神性描述,以此吸纳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参与组织,但还是强调有神论,即造物主是有意志的。
简单说,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有神的,你信仰这个神明,并不妨碍你参加自由石匠会,跟信仰其他神明的人成为同道。甚至你必须信仰一个神明,才有入这个组织的资格。自由石匠不关心神的名字、神的戒律和教义,更不会建教会来深入人们的灵魂,他们只关心神的智慧,神的理性一面。
有神还是无神其实不是关键,甚至强调有神论还是必要的遮掩,毕竟在现代唯物主义无神论成熟前的欧罗巴,你不信神就不是人。
自由石匠关心的重点是理性智慧,甚至跟赛里斯的“天人合一”之论异曲同工,他们也认为世界是大宇宙,人是小宇宙,二者存在着对应关系。而自由石匠的人世观又跟赛里斯的天庙相近,认为人其实是宇宙不完美的复制品,需要用以理性和道德不断地修正自己,追索智慧之道,由此完成“内在神殿”的建设,最终实现天人合一。
基于这样的共识,自由石匠会跟赛里斯人以及赛里斯天庙交流格外密切,而类似伏尔泰这样狂热尊崇赛里斯的知识分子,更将自由石匠会视为赛里斯天道的欧罗巴翻版。
英华这边虽然乐于接受这种交流,但也不愿欧罗巴人如此认识赛里斯的天道。蔡新一面以身体原因,婉言建议不列颠自由石匠会降低赛里斯之行的规格,一面当着皮特的面强调二者的理念分歧,这也是要谨慎地跟自由石匠会保持一定距离。
在蔡新看来,自由石匠会也有值得诟病之处,第一点就是它的思想根基,它所提倡的理神论虽出自柏拉图,但依附于有神论的部分根基,却是已被罗马教廷黑了千年的诺斯提教派。这个教派强调真神不是唯一的,基督只是其中一个,而且神人相隔,耶稣是人。人只能通过对知识的学习和感悟,获得“灵知”,由此沟通神明。
对华人来说,一个神还是几个神其实都无所谓,反正遇着谁就烧谁的香,可对公教乃至之后的罗马教廷而言,这就是异端里的异端。在罗马帝国时代,这个盛行于希腊的教派就被跻身成为官方宗教的公教干掉了,而到中世纪黑暗时期,教廷对炼金术士、巫婆等“邪魔”的打击,也有意无意地继续黑这个已经消亡了的教派。
当然,诺斯提教派和类似的多神教派自己也不是全然纯洁,就如同白莲教一样,它们依附于基督而扩展出的多神论,也诞生了路西法这样的“魔鬼”,以及相关的邪神信仰。
第二点也属于思想根基,诺斯提教派只是一股根脉,另一股根脉埋得更深,这跟这个组织的名字有关,也是该组织的真正起源。
在中世纪里,独立于宗教势力之外的知识群体很少,大部分知识领域都被宗教垄断了,学习文字可以找《圣经》和各项神学法典,研究逻辑可以搞经院哲学,搞音乐的有神曲颂歌。冶铁和军事技术还很落后,形不成一个专门的知识阶层,就连治国,也因为宗教掌握着世俗力量,加上欧罗巴的封建制,没有诞生独立的文官知识阶层。
能够独立于宗教思想之外的,就只有商业、造船、航海等等类别,商业是犹太人专属,造船和航海也跟商业紧密相关,而另外一个类别,就是以“石匠”称呼的建筑师和建筑工人。自由石匠会的标志:圆规和曲尺,就是这个身份的象征。
教会要建教堂,君主要建城堡,中世纪的建筑师地位不低,而对建筑师以及建筑工人来说,神明再怎么眷顾,要想房子不塌,还得靠他们的知识和汗水。那时候就产生了自由石匠会这个组织,性质类似于“建筑师公会”。
随着公教势力的消退,自由石匠会渐渐摆脱了行业特性,上升为“智慧者公会”。同时却保留了之前的行会特性,也就是不对外公开,而只是以学徒制扩展成员,也就是所谓的“秘密组织”。但不搞公开活动不等于地下活动,性质更接近于私人俱乐部。
不仅罗马公教以此“私密性”攻击自由石匠会,在此时的华人眼里,这种混合了师徒制和小圈子活动的组织,很容易偏向白莲教路线,而自由石匠会某些成员在宗教领域内的激进言论,也使得公教的指控很容易获得社会其他阶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