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雪一离开雅间,就把念珠摘了下来。
这是那日在京郊猎场,她从金明池手里抢来的,为的就是在云雾敛面前派上用场。
但这归根究底还是金明池的物件,她才不乐意多戴。能够对付着云雾敛,便算它物尽其用了。
反倒这漫天灯火辉煌,煞是好看。在建康城,晚市常有而佳节难逢,入夜之后少有这般热闹的,自然得玩个畅快,才不算辜负良辰美景。
江城雪走在熙攘人群中,顺手买了一顶幂篱遮容,不必再假惺惺伪装温婉雍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登上画舫。
江南多水,阁楼店肆钟爱临江而建,平素便常有扁舟竹筏摆渡纵横。而今夜更是格外奇妙,足足五艘装饰奢华的画舫并排荡漾在湖水中央,那檐下宫灯一盏赛一盏明亮。
江城雪上船后才得知,原来是城中名气最大的五家红楼相互较量,在今晚比斗歌舞才艺,选拔花魁娘子。
怪不得周围看客九成九都是男子。
她一向不喜这种将女子当作物品示于人前,甚至供男性指点姿容,比较竞价的事儿,当即就想转身离开。
但她刚走到船尾,立马被两名小厮拦住去路。那二人态度强势,绷着面无表情的脸色告知她,在花魁娘子竞选出来之前,所有画舫只能上不可下。
江城雪放眼眺望,果然湖上渡人的船夫只载客来,不载客走。就算她越过这俩小厮,也没办法回到湖畔,遂不得已,只能等他们的较量结束。
周遭有琵琶婉转丝竹悠扬,又有金风飒爽丹桂飘香,姹紫嫣红风光中,时间倒也不算难捱。
唯一惹她烦躁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
围观花魁娘子轻歌曼舞和逛青楼的本质其实差不离,先一饱眼福,而后一掷千金。有家室的谓之偷腥,没成家的谓之窃欢,好色之徒和风流浪子两者必沾其一,心灵不干净,手脚更加不干净。
这些人看见楚腰卫鬓的妙龄女子凭栏而站,就以为是楼中伺候人的姑娘,言辞孟浪地与她攀话。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之内,江城雪已经碰见五六个不知趣儿的。好在前几个人都只是风流浪子,听闻江城雪说明她并非风尘中人,立即向她揖身赔礼,道了抱歉。
可这会儿,她似乎遇到了好色之徒。
对方非但没有冒犯人的惬意,甚至嗤之以鼻地一笑:“糊弄谁呢?良家女子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说话男人生得一副肥头大耳模样,挺着宛如五月怀胎的大腹便便,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油腻感藏都藏不住。他反手便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在江城雪面前甩了甩。
“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就是拿乔姿态想多要点钱嘛,那你遇上我就对了,我多的是银子。”说着,也不顾江城雪没有收他的银票,贼溜溜的眼睛和另只手就一齐朝着江城雪的腰肢探去。
江城雪长睫微垂,半遮住的眼底满是厌嫌与恶心,当即打算出手拧断这人的胳膊。
既然学不会礼貌,干脆手臂就别要了。
蓦地——
“把你的脏手,拿回去。”
在她准备动手之际,身后同时响起一道少年声,嗓音爽朗却因明显压抑着怒气而显得低沉。
江城雪脑袋稍侧。
隔着幂篱白纱,她看见少年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利刃出鞘紧贴着男人的肚腩,逼迫他收手。
油腻男人乍然收到惊吓,瞬间的愣怔后睁大眼睛瞪向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唾沫星子飞溅:“哪来的黄毛小子,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向她道歉。”少年不理会他的腌臜话,刀锋侧转在他衣裳上勒出一道鲜明印子。
油腻男人不由吸气,收了收肚子,但嚣张气焰一点儿也没收,梗着脖子蔑笑:“知道我是谁吗?让我道歉,怕是你们消受不起这福气!”
“看在你小小年纪毛还没上齐的份儿上,爷可以不跟你计较,把你这刀撤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乖乖掏钱在爷屁`股后头排队,要么给爷磕两个响头然后他娘的滚蛋。”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少年旋转锋刃,轻易割破了他的外袍。
而后是中衣、里衫,一层紧接着一层。最终冰凉的尖利和皮肤无距离相贴在一起。
贺熙朝道:“向她磕十个响头道歉,或者自扇十个耳光,把你那些脏话咽回去。”
肚脐眼被刀尖抵着,男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咽下口唾沫:“伤人犯法,你若敢伤了我,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旁人伤人是为犯法不假,可我伤人,是为民除害。”贺熙朝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鱼符,“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何物。”
鱼符乃是大梁官员的官凭,用纯铜铸造,上面刻着姓名隶属与官职品阶。上至士族下至百姓,所有人都认得。
少年道:“你大可以继续口无遮拦试试,看我敢不敢除了你这个祸害。”
站在江城雪的角度看不清鱼符正面篆刻的字迹,但她看见那举止无礼的男人前一秒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下一秒就嘴角抽搐起来,堆在两颊的赘肉跟着颤了颤。
她听见几个字在那人嘴里结结巴巴地磕碜半天:“大,大,大……”
“磕头,还有掌嘴,自己选一个。”少年收回鱼符,沉着嗓音重复。
男人环顾四周人来人往,他也是要面子的,如果屈膝下跪,保准引来不少看热闹的目光,容颜扫地。
稍作权衡之后,他背对着人群,面朝贺熙朝垂首哈腰,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你同我道歉做什么?你冒犯的是这位女郎。”少年睥睨着他,说道,“这巴掌不算,重来。”
男人五指忿忿握拳,但想起鱼符上的字,只能摩擦牙根忍住不甘心。
他转身朝向江城雪,松开掌心落在肥硕脸颊上,“啪”的一声,男人咬紧齿缝,艰难挤出话来:“小人言语轻浮,搪突了姑娘,姑娘见谅。”
不痛不痒地打满十下,脖子因羞愤而涨红,巴不得就这么钻到船底下去。
半秒钟也不肯在这里多待,他讪道:“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少年匕首始终与男人的身体保持着三指以内的距离,这晌,他手腕翻转,动作潇洒地挽了一朵翩翩剑花。
男人顿时觉得腰腹处刮来一阵飕凉,低头一看,自己肚脐周围的衣裳整片都被掀没了,露出圆滚滚的大肚皮。
而贺熙朝的刀尖上还挂着几块破布料,轻描淡写道:“走吧。”
随着他收刀入鞘,轻盈衣料掉在船舱地板上。男人下意识蹲身捡拾,可比他速度更快的,却是无数经过船舱的游人。他们来往之间,将布料踩在脚底,浑然不知地践踏。
几块布料顷刻沾满鞋印子,有的褶皱拧巴,有的则已经脱了线。
男人已然顾不上生气,当即双臂环腹捂住肚子,遮羞落荒而逃。
“噗嗤——”江城雪倏尔漏出一声轻笑,望着少年悠悠启唇,“没曾想,贺小将军在外头竟这般威风凛凛。”
闻言,贺熙朝挂刀的动作一愣,登时不利索了,挂空了三次才将刀鞘扣回革带内:“阿姐莫要取笑我了。我那样子做,不过是免得他再去祸害其他姑娘。”
“如何是取笑。”江城雪道,“适才那般分明很好。”
“真的吗?”贺熙朝抬头,亮盈盈的眸子映满跳跃着的欢喜,哪还有半分惩戒登徒子时的严肃凌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还怕阿姐觉得我太过睚眦必报,手段狠毒呢。”
江城雪勾唇:“想不想知道在你出手的前一瞬,我心里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