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得江稷明心情大好,广袖一挥:“赏!重重有赏!”
江城雪自从参加过几次宫宴后,便一直不太喜欢这般场合。归根结底来说,无非是上位者吃喝,伶伎者唱跳,来来去去只有这四件事儿。
如果非要再添一件,那便是聊聊这家年轻郎君,说说那家温婉女郎,聊说出几桩姻亲婚事,顺道请陛下赐婚,门楣生光。江稷明在朝政上毫无勤勉可言,对于撮合姻缘倒颇为热衷积极,不当个冰人真是屈才了。
江城雪若在席间,难免有人把眼光放到她身上。不如干脆称病不出,少些麻烦。
而同样不喜被族中长辈议论婚事的,还有那些放浪不羁的纨绔子。柳初新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比殿前献舞的舞姬还明艳,随意扒拉几口酒菜就伺机离了席。
郑砚南和谢益谦看见他走了,忙不迭也紧随其后溜得没影。
抬手就往柳初新肩头一搭,大剌剌道:“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多月没见着你人了,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还愁眉苦脸的,国公爷又叨唠你了?”
“跟老头子没关系。”柳初新道,“我在读书。”
“读书?不对啊。”谢益谦惊诧挑眉,“我前几天还问过我祖父,他说你一个月前就不去弘文馆了。就连二公主,也告了假。”
“别提她!”柳初新突然停下来。
手臂还搭在他肩上的谢益谦被他吓了一跳:“提谁?我祖父怎么你了?”
郑砚南挤眉弄眼看向自己这个猪队友,疯狂给他使眼色。这说的是谢大学士嘛,戳他痛处的明显是二公主啊。
谢益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拍了下嘴巴,他闭嘴。
倒是柳初新自个儿不对味儿了起来,突然道:“你们觉得,我跟我表哥比起来,怎么样?”
“三郎,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两人同时愣怔,“从前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你和云相摆一起比嘛,怎么现在,反倒自己比起来了?”
“甭管我吃了什么药。”柳初新迫切想得到肯定,语气有点急躁,“你们就说,我跟他比起来怎么样。”
“……”一截漫长的沉默。
风吹枯叶摩挲出阵阵窸窣。
柳初新不情不愿地知道了他们内心答案,烦闷地扯了扯衣襟:“那我换个问题。如果我努力努力,有没有哪方面可以超过我表哥?”
郑砚南和谢益谦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在互相眸底看见了相同的几个字:怎么办?说啥?
“……”一截比适才还漫长的面面相觑。
良久,气氛僵硬得有几分古怪,郑砚南咳嗽一声润了润喉,顶着偌大压力缓声道:“那个,其实吧,每个人都各有所长,没必要摆在一起非分个高下。就像,就像……”
“对,就像鲜花虽然长得好看闻起来又香,但它不实用啊。而像这个牛粪,外观上是其貌不扬了点儿,可它能沃土啊,能让谷子长得更好,比只能看的鲜花实用多了,完全没必要比较。”
谢益谦从背后撞了一下他的手肘,这都什么破比喻。不是摆明了借喻云相是鲜花,柳三郎是牛粪嘛。于是想着开口解释两句,尝试挽回。
孰料,柳初新赶在他前头道:“鲜花也能沃土。”
“什么?”两人不理解话中的逻辑。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柳初新道,“没听说过?”
两人摇头的频率如出一辙:“没有。”
柳初新嫌弃地啧声:“多读点书吧。”
谢益谦不禁睁大眼睛:“你这段时间真的在屋里读书啊?”
柳初新摇着他新定制的扇子,春风得意:“那还能有假。”
郑砚南立即来了兴致,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发现了前所未见的新奇物种:“快说说看,你都读出了什么名堂?”
柳初新抿了抿唇,缄默未言。
谢益谦也在催促:“就是,说说呗。”
柳初新摇扇子的动作徐徐慢下来,沉吟着琢磨起这个问题。读出了什么?好像他也不清楚。
只是心想江城雪倾心云雾敛,反而把他当成云雾敛的替身,本质是因为他比不上云雾敛。但凡他比云雾敛更强更优秀,江城雪喜欢的人肯定会换成他,到那时,云雾敛才是他的替身。
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久了,就开始读书。
起初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遂头悬梁锥刺股,钉上窗户锁上木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强行逼迫自己读。
但他自认为这样做和江城雪没有半文钱关系,纯粹出于他想证明自己,证明柳初新可以比云雾敛更加好。
“我……”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突然,一道尖锐而讽刺的声音响起,打断他的话。
“他能读出什么名堂,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随之而起的是一阵哄堂大笑。
柳初新和郑谢二人闻声回头,只见三位青年郎君从小径并排走来。不似柳初新打扮随性,这三人冠帽端正,仪态端庄,一看便知不是终日游手好闲的浪荡纨绔。
事实的确如此,三人乃是国子监内监生。平素课业还算不错,以登入庙堂、加官进爵为勤学的目标,却因父兄官职与家族权势不及卫国公府,因此没法进入弘文馆。
总之和柳初新不是一路人。
又因郑砚南父亲和谢益谦的祖父谢大学士都是丞相党,卫国公虽然哪边都不站,但柳初新对云雾敛一口一个亲昵的表哥,落旁人眼里显而易见也属于云党。
相反那三人族中长辈则是效忠摄政王的文臣,为金党。
彼此之间不和已久,积怨更深。
平常遇不到也就罢了,一旦碰到,保准借题发挥互嘲数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