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名脸蒙面巾的黑衣人从天而降,自四面八方将二人包围。少年执剑的指节握得愈紧,另一只手伸入衣襟,从怀中掏出一截爆竹,压低声音:“阿姐跟紧我,小心别被他们冲散。”
“如果实在觉得害怕就闭上眼睛,不会有事的,巡防禁卫军马上就到。”
音落,脱了手的爆竹应声炸裂,耀眼红光直窜云霄,是巡防禁军之间的联络信号。
黑衣人意识到援兵将至,骤然长刀翻转,十数道凛凛寒光交错,晃过贺熙朝与江城雪的脸庞如艳鬼煞白。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劈头落下。
贺熙朝青锋横斩。
冲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忽觉心口钝痛不已,无数鲜血涌出窟窿,踉跄倒地。紧随其后的同伙见状,收起了横冲直撞的猛攻,心照不宣摆出某种刀阵。刀光剑影好像一张巨大的严密蜘蛛网,自上而下笼罩着他们,避无可避。
贺熙朝在两把大刀交叉劈砍的瞬间巧妙侧身,寒刃划破一人脖颈,一剑封喉,剑柄则重重击向另一名黑衣人的肩胛弱处,卸去对方半身力气和掌中利刃。他足尖踩上刀柄,猝然发力使得长刀凌空而起,贯穿黑衣人小腹。
剑尖沾染的血液溅污了草木,浓稠血腥气弥散开。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闷哼自身后传来。
“阿姐——”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江城雪。
只见那抹蔚蓝色的身影墨发披散,双手各握一支发簪。
一改人前的温婉模样,她目色坚韧,沉眉锐利,毫不胆怯地往黑衣人挥砍而来的刀刃上冲。眼瞧着就要血肉模糊,贺熙朝喉咙一紧,眨眼工夫却见江城雪灵活闪躲,一个箭步上前,用金簪尖端干脆利落地割断对方喉管。
“别分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瞥过贺熙朝,说话时又与刺客交手了两个回合皆占上风,“我应付得来。”
贺熙朝被她的声音唤醒回神,剑走偏锋惊险化解背后偷袭。
黑衣人的阵法虽然训练有素,但单论刀法武功却不及贺熙朝和江城雪,很快落了下风,死伤过半。待只剩最后一名刺客,巡防禁军终于匆匆赶到,三两下把人制伏。
禁军副统领放下佩剑,单膝跪地请罪:“卑职救驾来迟,请二公主、司马大人恕罪。”
贺熙朝收剑归鞘,指了指刺客脸上的蒙面。
禁军副统领当即意会,用力扯下黑色布巾。
“……是你?”江城雪看清她容貌后一愣。
禁军副统领道:“公主认得此人?”
“算不得认识。”江城雪道,“不过是一炷香之前,她在山脚下摘野菜,称是西秦姑娘每逢中秋夜都会讨得好兆头,还欲送给我一份。”
“如今看来,幸好本宫适才没接。只怕那颗野菜和银针一样,抹了剧毒吧。”
西秦刺客冷着神色缄默不言,但她眉眼间满是不甘,足可见江城雪的推测八`九不离十。
“把人带回去,严加审问。”贺熙朝沉声吩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中元夜画舫爆炸案和她们脱不了干系,务必查出幕后主谋。”
“是。”禁军副统领卸了刺客的手臂和下巴,把人打晕后让下属带回营中审讯。
贺熙朝续道:“还有,加强猎场外围巡防,一切不明身份者皆禁止靠近山脚。”
副统领立刻领命去办,留下几名亲信护送江城雪返回猎场行宫。
可她并没有就此骑马上山,而是双臂环胸,施施然往树干上一靠,看了眼禁军副统领离开方向,冷不丁开口:“本宫虽经年体弱久居后宫,但对前朝官职品阶也并非一窍不通。”
贺熙朝不知道她说这个做什么。
江城雪的视线从远处转移到他身上,意味不明道:“禁军副统领为正五品衔,骁骑卫巡防头领为七品职。这一点,本宫应当没说错吧?”
落在少年脸庞上的目光充斥着打量,恍若淡漠冰冷、没有温度的审度,仿佛要将他皮下毛孔一寸寸剖析开来。贺熙朝直觉有哪里不对,但偏偏江城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只能点头:“嗯,没错。”
“没错便好。”江城雪唇角轻轻一挑,看似笑了,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唯一荡着的零星波纹只有浓烈戏谑,幽幽道:“看来是本宫孤陋寡闻了,这正五品大员对七品下属言听计从,本宫还是头一次见。”
“公主在说什么?您不是已经知道……”话及一半,贺熙朝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在哪里。
莫非,江城雪从始至终都没有猜到过他的身份,压根是他想岔了,误以为她知晓。
而他与禁军副统领的一番话,才真正使得他隐瞒官衔之事败露。
江城雪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司马大人怎么不说了?大人觉得,本宫应该知道什么?”
“是知晓你那枚鱼符上刻着司马都尉大将军的篆文?还是知晓你三言两语就能令城门守卫大开城门的原因?”
贺熙朝发懵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大脑一片空白,头顶皎洁月亮似乎化作苍白的几个字——
完了。
死到临头了。
“不是,不是的……”他支吾哽涩,不受头脑意识控制地语无伦次起来。
江城雪好整以暇看着他:“贺小将军难道要说自己不是都尉司大司马?”
贺熙朝当即摇头,脑袋如拨浪鼓晃了两下又觉得不对,紧接着开始点头:“是,是的……”
他小声嘀咕:“……可公主刚才明明说过原谅我,不怪我了。”
“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江城雪好笑。
贺熙朝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甘不愿地继续摆头,所以他们刚刚究竟牛头不对马嘴地沟通了些什么。
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声散尽,空气在须臾间变成死一般的阒寂。侍候一侧的禁军亲信看出了气氛透着不同寻常的诡异,识趣退到远处。
少年战战兢兢地抬头,眸光望见江城雪唇边冷冰冰的笑意,脖颈一抖,刚抬起的脑袋又瑟缩了回去。
他原先也曾在心底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自己找个合适的时机铺垫坦白,或者就像适才一样,江城雪猜出苗头的时候,立马认错道歉。
可独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情形。
满天星辰也化成了凄凉文字:完了,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像幽灵一样围绕在他头顶。
他如果假装应敌时不慎负伤中了毒,能不能博点同情?
算了,贺熙朝手动掐灭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只怕现在的江城雪根本不会信他,极有可能请来太医把他里里外外诊看一遍,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嗤道:骗子。
短短几秒钟内,心思已经转了千百回。而江城雪就在他浑浑噩噩的沉默里,翻身上马。
贺熙朝吓得忙不迭道:“公主,您听臣解释!”
这一回,江城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纵着马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少年见状只得乘上自己的马匹往前追。
一路直追到行辕前,眼见窈窕倩影就要消失在营帐后。顾不得周围宫女太监的注视,贺熙朝脚踏马镫借力,凭着轻功跻身进半开半合的帐帘之间,指尖攥住江城雪衣袂后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