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逐一念完想要来拜访的孙辈名单,陆老爷子叹息:“孩子们消息够灵通的,本来想清净一段时间,看来是不行啦。”
“不过阿余的身份本来就是要公开的,这样,还有一个月,叫他们寒假再过来,借机把陆余正式介绍给他们。”
“是。”
“还有什么事?”
“老爷,当年收钱帮忙换子的护士找到了。不过……”
“怎么?”
“那名护士得了癌症,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
“而且家里人为了给她治病,已经掏空了家底,还是回天乏术,到现在她丈夫和儿子还背着负债。”
命和钱都没了,自然轮不到他们出手。
陆老爷子遗憾道:“算了,也算恶有恶报。”
管家说:“但那个桂阿姨最近找到了工作,做环卫工人,拿本市的最低薪资标准,目前日子还算过得去。……咱们要不要跟路政部门打个招呼?”
她已经坐过牢,没办法再走一次法律途径,但想让她一辈子找不到任何工作,或者更倒霉一些,都是陆家一句话的事。
陆老爷子沉吟片刻却说:“一个小小的保姆,用不着大动干戈。她找到工作是好事,有工作,才有希望。”
管家:“您的意思是?”
陆老爷子:“阿雲不是被断了经济来源吗?他以后该怎么生活?孩子总要回到亲妈身边的。”
管家:“是、是!我这就去办。”
不愧是老爷!让一个本来就没什么未来的人失去一份工作,顶多是她众多倒霉事中无足轻重的一件。若是她刚对生活燃起希望,忽然又背上沉重的包袱,才是真正的折磨。
雲少爷从小被惯坏了,又不聪明,长到这么大竟然没有一技之长,只学会了纨绔子弟的花钱如流水,可不就是沉重的包袱?
如果他找上桂阿姨,去挥霍亲妈的血汗钱,那才叫互相折磨。
桂阿姨不是为了亲生儿子能过上好日子,什么都肯做吗?且看她肯不肯让陆倚雲吸她的血了.
安予灼本在乖乖写物理作业,萧菀桦却亲自端着水果过来嘘寒问暖,安予灼知道萧伯母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乐得有问必答,添油加醋地讲讲陆余小时候的事。
灼宝本着“报忧不报喜”的原则,略去了陆余后来在安家转去重点小学,一路上北城最好的学校;被郭琳女士当做小模特打扮,每季都穿得上最新款的童装;乃至于十八岁生日收了一辆车作为礼物……等等“喜事”。
只重点讲述陆余幼年时的苦难。如何遭受打骂、吃不饱穿不暖已经是基本操作,安予灼同学小嘴叭叭:“陆余哥哥小时候被饿怕了,现在节俭成了习惯,吃饭碗里从来不剩米粒的。”
“小时候班里有卖零食的小推车,他连一毛钱的糖块也舍不得买,只好假装自己不喜欢吃。”
“他很会照顾人,我妈说,陆余哥哥刚来家里时,就会给我洗澡,比花高价请的保姆还熟练。因为桂阿姨总是把他扔给亲戚,如果他不帮忙带孩子,就会遭到打骂。”
“陆余哥哥很辛苦的,萧伯母,您好好疼他好不好呀?他小时候做梦都要在梦里叫妈妈的,带着哭腔叫。”
“桂阿姨虽然对他非打即骂,但拿到她不是他亲妈的dna结果那天,陆余哥哥哭了一个晚上。他从前从来不在人前哭的。”
“他真的很希望有个妈妈。”
萧菀桦已经听得泣不成声,安予灼便贴心地给她递纸巾。
小安总并不觉得自己夸大其词有什么不好,现在让萧菀桦难过一些,她将来就会多心疼陆余哥哥一点。
没想到,萧菀桦哭过后,首先给安予灼一个拥抱。
“谢谢你,好孩子,谢谢你收留陆余。”
安予灼猝不及防,倒被抱得不好意思:“……没关系。”
陆余回来时,正好看到亲妈抱着他家灼宝:……
“你们——”
萧菀桦擦了下眼泪,朝陆余短暂地笑了下。
陆余不大高兴,想叫萧夫人放开他家灼宝,就见萧菀桦踩着小羊皮高跟鞋,向他走来,一把将他也抱住。
陆余:“……”
萧菀桦紧紧拥住他:“儿子,对不起。”
“有些事我也是受害者,但我没办法狡辩说我拼尽了全力。我是个自私的人,一直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所以做了很多错事。你能原谅我吗?”
陆余没说话。
萧菀桦自顾自地说:“并不是别人道歉,你就一定要原谅。但妈妈想补偿你,想要改正,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有妈妈的孩子了,好吗?”两母子都是高个子,萧菀桦净身高有一米七,穿上高跟鞋,竟然不比陆余矮很多。
陆余任由她抱着,片刻后,有些僵硬地抬手回抱了下萧菀桦,轻声说:“好。”
萧菀桦很欢喜似的,擦擦眼泪,“瞧我,太激动了。你们写作业吧,妈妈去给你们准备甜点。”
像很多富太太一样,萧菀桦不会下厨,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出。但曾经和姐妹们专门跟法国蓝带的老师学过烘焙,最复杂的糖霜舒芙蕾也不在话下。
看着她离开的、似要大展身手的背影,陆余探究地看向安予灼:“你跟她说什么了?”
安予灼乖巧:“没说什么呀。”
陆余才不相信。
明明上周见面时,萧菀桦还一副伤春悲秋的林黛玉模样,就差把“思念陆倚雲”五个大字写在脸上。怎么今天突然之间就变成好妈妈了?
一定是灼宝又替他打抱不平,跟萧菀桦讲他小时候有多可怜。
灼宝,你怎么可以这样?即便拒绝我,还处处为我着想。
怎么能让我甘心只做你的哥哥呢?
安予灼被他炙热的视线盯得有点炸毛:“……干嘛这样看着我?”
陆余:“没什么。”
“作业写完了吗?”
“喔。”提起这个,安予灼就发愁,好像头顶有一对看不见的皮卡丘耳朵瞬间耷拉下去,“好难啊。为什么物理这么难?”
讲道理,上辈子要不是物理学不好,他说不定也能考清北。安予灼是偏科型选手,语数外都不错,加上那一年高考不难,最后成绩出来门主科全接近满分。但需要背诵的文综基本不及格,理综好一些,物理却一塌糊涂。
只可惜,距离高考太多年,他一道题也记不住。
陆余:“不难。哪里不会,我给你讲。”
庄园很大,其中洋房就有四五座,陆老爷子怕打扰俩孩子学习,让佣人们全离开,现在整个二层都改成他们的自习室。
坐在落地窗前,可以看到几颗金灿灿的银杏树,被风一吹,就落一地斑斓的树叶。
安予灼听着天书一样的物理题,托着腮,忍不住走神。
目光一会儿落在云蒸霞蔚的秋景上,一会儿落在陆余俊美的侧脸上。
多年前,小安总第一次决定接近陆余,是因为认出这是未来大佬,如此粗壮的大腿,焉有不抱之理?再后来,他明白陆余的遭遇,动了恻隐之心,想尽办法替他改变命运,令他提前离开桂阿姨,倒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竹马。
最后,他震惊地发觉陆余并不想把他当普通竹马。
普通朋友和恋人有什么区别呢?
没什么经验的小安总肤浅而粗暴地把它归结为“性”,恋人应该会觉得对方很性感吧?陆余哥哥身高一米八六……或许有187,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肩宽腿长,是很欧美的模特身材,肌肉并不夸张,却极富力量感,也很有美感,线条应该是清晰的……吧?再具体他也没仔细看过。
“所以木板连同弹簧、小球一起放在斜面上,弹簧示数是f1,p到q点的距离是……”陆余慢吞吞地讲题,渐渐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感觉到灼宝在看他。
陆余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心跳未经允许加快,他强迫自己不表现出异常,让他看个够。
偷看一个人,肯定是因为喜欢他吧?至少是有一点喜欢的。
萧菀桦端着做好的舒芙蕾和蜂蜜厚松饼回来时,就看到亲儿子笑得特别……甜蜜?
萧菀桦轻咳一声:“累不累?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俩孩子明显都在走神,没有一个注意力在物理题上的,但一个比一个演技好。安予灼乖巧地说:“谢谢萧伯母,做了半天题,确实有点累,您来的正好,这是您自己做的点心吗?比米其林餐厅做的还精致。”
陆余:“灼宝喜欢就多吃一点,刚才用脑太多,我去给你拿杯热牛奶。”
陆余一直记得安予灼喜欢喝牛奶,尤其是配甜点时,一杯无糖牛奶既可以解腻,又可以补钙,能助力灼宝长到一米八的梦想。
这边陆余一走,萧菀桦就悄声问:“灼宝,你陆余哥哥是不是谈恋爱了?”?
“咳咳咳咳!”安予灼被松饼上的蓝莓呛到,心虚道:“您怎么这么问?”
萧菀桦若有所思:“看他的样子像。”
她很有经验地说:“不过更像单恋。他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
安予灼摇头。
女同学没有,男同学倒有一个,就在您面前。
萧菀桦显然不信:“你和陆余关系最好,肯定知道。不用有顾虑,告诉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