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觉寒在来厉天光生日宴之前,就猜到自己可能会遇见白西野。
但当他真的看见白西野环顾四周,然后忽略了附近每一个权高位重可结交的人,径直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意外。
在他的所有计划里,从葬礼那天起,白西野就成了唯一的变数,只不过燕觉寒一直下意识想要忽略这个变数。
时至今日,燕觉寒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起身离开,装作没有看见白西野,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从此在c国消失。白西野是个有分寸有礼貌的人,做不出在别人的生日宴上,再次远离其他宾客凑近自己的事。
然而似乎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把他拉了回来。
燕觉寒在原地和自己博弈的功夫,白西野离他又近了两三米。
他看见白西野借着扫视桌前食物的机会,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秒。蜜棕的瞳色温暖明亮,带着些许矜持的期待。
在这样的目光里,燕觉寒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自己在c国的最后一个任务,年底任务结束后,他们大约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这是白西野见他的最后一面。
燕觉寒心头一颤。
忽然,他眼角余光看见不远处一直注视着这里的燕夙目露凶光,抬脚就要往这边走过来,一脸准备来砸场子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感到一丝微妙的不悦。
另一边,表情淡淡地跟别人交谈的厉天光似有所感,拿出手机,眼底神色一凛。【拦住燕夙。from:方】
发件人是一个被加密过的号码,厉天光看到那个熟悉的姓氏后,不敢生出任何一丝探究的想法。
他只是后背肌肉群瞬间紧绷,意识到“那位”如今也在这个会场上。
厉天光敢肯定对方不是为自己而来,但也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
跟身边的人告辞,厉天光转身向燕夙那边走去,略微抬高声音叫住他:"燕少,能打扰一下吗?”
他顺着燕夙的行进方向看过去,就见到和李嗣音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白西野。
李嗣音?
厉天光确信自己的宾客名单里没有他,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此时也在c国。能做到
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也只有……短暂的思索后,厉天光神情微动,心里渐渐有了些猜测。
他知道,白西野在"那位"所属的组织眼里,也已经像自己一样获得了一张"许可证",所以肯定不会是在接受调查。
既然不是调查,那么难道…是合作?
厉天光心底闪过一瞬间的艳羡,然后又迅速变成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甚至有些畏惧。
他以为偶尔能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指令任务的自己,已经和那个组织足够密切了。没想到,白西野竟然还能被那位亲自找上,面对面谈合作。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厉天光心里暗想。
燕夙也走了过来,表情有些迟疑:"厉先生,能不能稍等我两分钟,白西野那边……"
厉天光微微抬手打断他的话,面上笑容温和却又给人一种不可违抗的感觉。
“我知道,那是在国外上流圈子很有名的李嗣音。”他笑了笑,“不过在我的地方,燕少大可以放心。”
“白小弟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怎么会让他在我这里出事呢?”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长辈宽慰小辈的感觉,燕夙将信将疑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点头,跟厉天光认真攀谈起来。
毕竟哪怕只跟厉天光这个层面的人说一分钟的话,自己能收获的东西,也足够他消化许久。既然厉天光说白西野不会有事,那燕夙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旁边的米喻一听,也放下心来。
毕竟他也在许多人口中听过厉天光的能力和手段,如果这位再不可信的话,那米喻觉得,就算自己和燕夙去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而二十分钟之后,当燕夙和厉天光结束了这场几乎称得上上课的对话,燕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燕夙只觉得自己头皮都炸起来了。
——自助餐区角落的沙发上,空无一人。
二十分钟前。
燕觉寒放任自己内心的选择,头一次"借职务之便"赶走了不该出现的人。他看着白西野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坐下后,白西野偏头看向自己
,露出一个社交礼仪的轻笑,短暂得仿若昙花一现。燕觉寒似乎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些许勉强和疲惫。
而白西野在对旁边这个“安静的社恐”浅浅展现了一下善意之后,迫不及待就把手伸向了面前的各种食物。
据厉天光的说法,他这场生日宴上,所有的厨子都是从国外各个地方请来的美食大家,平日里想要吃到他们的美食,身份、财力、时间缺一不可。
然而厉天光却全都把他们请到家里了。
他这位老大哥可真是厉害啊,白西野再次想。觉得自己能和厉天光这么投缘,也实在是幸运。这大概就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
不过这事业未免有点太得意了……白西野最近偶尔也会觉得有点心慌。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反噬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二十四年资深母胎solo,穿越过来结了婚还死了老公……这完全没有什么情不情场的机会吧。
顶多,也就是那四个定时炸弹人再来一个嘛。
白西野在心里颇为轻松地哼了两声。不过如此啦!
他维持着还算不错的用餐礼仪,速度却半点不减,没一会儿就把面前琳琅满目的小点心挨个尝了一遍。
白西野在心里挑选着自己更喜欢的几款点心,觉得自己选的这个座位果然绝妙,旁边这位"安静的社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手都没伸出来,连和他抢东西吃的意思都没有。
摸了摸肚子,白西野觉得自己吃的差不多了,恰好侍者端着托盘路过,他便伸手拿了一杯色泽漂亮的果酒。
欣赏了片刻,他这才想起,自己忘记问一下这酒的度数。
……反正不会是百分之九十七纯度的医用酒精。白西野在心里耸肩。更何况上辈子的他,说干杯不倒不敢当,但喝倒一桌人却还是游刃有余的。
于是白西野浅酌一口。
只是他忘记了,身为一个穿越者,他的意识是跟着过来了,但管控酒精的身体体质,却只属于上辈子的白西野。
暖暖甜甜的酒液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白西野只觉得像果汁一样。他放下高脚杯,手腕却微微抖了一下。
淡红的酒液倾洒出来些许,滴在青年带粉的虎口中,攒起一窝浅浅的泉后,顺着又流了下去,在冷白细腻的手背上画出一道扎眼
的浅红。
白西野微微皱眉,只觉得思维有些许迟钝,盯着自己撒了酒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忽然,视线里伸进来一只骨骼修长漂亮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张纸巾。
反应了几秒,白西野才略显迟钝地说:“谢谢啊。”
他拿过纸巾,甚至忘记摊开就直接在手背上乱按了两下,把手上的酒随意擦了些后,又摸着擦完的纸,不知道应该扔到哪里。
那只漂亮的手又伸了过来,掌心朝上,似乎在向他索要这个小纸团。
白西野揉了揉眼睛。
这双手……好漂亮啊。他迟钝地想。好像方初柏的手。
在理智给出指令前,白西野的手就已经先理智一步轻轻捏了上去。
就像一只初次跟你建立联系的小野兔,即使伸手,也是试探的、只浅浅捏住了半个对方的指腹。
“你不是出国了吗……”白西野恍惚道。
他果然认出来了。
燕觉寒无从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沉默了两秒,抽回手说:“你认错人了。”
对面只半杯果酒就失了理智的青年怔怔地看着他,闻言,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哦。"他抿了抿唇,"对不起呀。"
白西野感觉到手里抓着的东西消失,下意识想要去寻找一些新的代替品,一探手便又够到了酒杯。
燕觉寒忍不住低声开口:“你喝不了,别喝了。”
白西野听到这个声音,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手上把酒喂到嘴里的动作却还是没有停下来。一整杯果酒就这么被他一饮而尽。
“没事。”他告诉旁边这位好心的“安静社恐”,“你不用管我。”毕竟我上辈子可是历练出来的————不能千杯不倒……但,但可以999杯!
“别这样。”燕觉寒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全然抛弃了李嗣音的人设,眉头紧蹙,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白西野。”
“你声音真好听。”双手捧着空酒杯的青年缓缓说,“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看着燕觉寒略微摸起的手:"你的手,也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白西野笑了
笑。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微醺了,以往不敢说的话,现在说出来似乎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
于是他又大胆问:“你有腹肌吗?是不是也跟我认识的人很像啊。”
燕觉寒神色一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种商务宴会上提供的酒,度数一般都不会太高,他也确实没有想到白西野只是浅浅一口,就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继续喝下去,燕觉寒总有一种预感,这件事就已经不是“不受他控制”的范畴了。搞不好,会变成他现在想都想不出来、也不敢想的状况。
他一个没看住,白西野又探身从侍者托盘上顺走了一杯新酒,送到嘴边就啄了一口。
燕觉寒眼疾手快地样下了第二口,把高脚杯攥在自己手里,躲开白西野想伸过来的手。
白西野瞬间露出了不太情愿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所以他只是看着抢走他酒的人,小声说:“就给我喝一点嘛……”
这是在……撒娇?
燕觉寒心跳漏了一拍,却依然克制住动作,严防死守、无动于衷。然而下一秒乖巧温和的小兔子忽然生气了。
白西野见沟通无效,连招呼都没打一下,倾身扑过去就要从燕觉寒手里抢回自己的酒杯。
指尖贴上沁凉杯壁的下一秒,他就像凝固了一样,无法再向前半寸。
——燕觉寒空着的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感受到掌心里青年的脉搏正热情而鲜活地跳动。
白西野挣扎了两下,燕觉寒下意识松了力道,又紧接着在猎物逃离之前,反手顺着他张开的指缝扣了进去。两只手再紧密不过地纠缠着,将偷酒的小兔子锁在原地。
这一切都只是出于燕觉寒的肌肉记忆,他的目光晚了一秒才落在手上,落在自己指缝间、半遮半掩露出的另一只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握着白西野的手。
就连两个人结婚那天,都是隔着社交礼貌距离相敬如冰的。
而后的日子,哪怕是以小晏教练的身份,燕觉寒也一直是克己守礼,最多只是扶过他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