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一个想法……”破山没有说“他”是谁,但另外两个人却都明白!破山道:“或者应该说,是他的一个妄想!”
“他的妄想,素来有趣!我当初也常常被他的妄想所吸引,甚至沉迷……”岸本信如斋仿佛回想起当年在尤溪的日子:“最要命的是,他不但在妄想,居然还在做!而且还叫他做成了一部分!”说到这里他似乎显得有些兴奋了:“不过陆海策这个妄想,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很大的计划才对!”
“是一个很大的计划,也许已经是他最大的计划了!”破山悠然道:“而这个计划……至少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也只和我一个人提起过……”
火山口又冒出了一股浓烟,不熟悉樱岛习性的人见到,也许就吓跑了,以为它要喷发——如果它刚好在此时喷发,将这石台上三僧烧成土灰,也许世间就会少了许多事情。可惜,此刻的樱岛只是作作样子,并未真正发怒。
破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日向宗湛背后,面对着火山口,背对着二僧,他的言语很平缓,似乎不是在叙述,而是在回忆:“那时我和他还很相得,我年纪虽小,但他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也许因为他的年纪也不大,只是我总觉得他的人好像比他的样子老多了!若不是他的身体也一直在长,我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侏儒!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老辣的头脑?”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春天,我才从……从她那里出来,到了他书房,只见他正在抚摸着那张地图——那张把天下都笼罩进去的地图。那张地图的你们都见过吧?对,就是他起草,而后由她绣成的那张《天下图》。我还在尤溪时,看着这张《天下图》也觉得没什么,只是讶异大明原来只占据全天下这么小的一块罢了。可到了自己出海,见识每多一分,对他的敬畏便更增一分!他人在尤溪,当时又没出过海,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海外的事情?其中很多事情甚至连那些长年在海上漂泊的佛郎机船长、回回船长也不知道!可他竟然知道!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么?”
说到这里,破山似乎也觉得,自己偏题了,停顿了一下,才拉回来,继续道:“那天,我走进书房的时,他的眼睛正看着那张《天下图》,他的脸显得很寂寞,就像有一件什么事情憋在心里,很想找人诉说一般!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心里也藏着一件事。所以我就走上前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旁边站着……”
“过了好久,也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当我已经完全融入当时的氛围,当整个房间好像不是存在两个人,而是存在一个人时,他开口了。他问我:‘现在是嘉靖几年了?’我说:‘二十一年。’他哦了一声,又隔了好久,才说:‘我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啊!’”
“来到这里?”岸本信如斋本来是克制着不去打断破山的叙述,这时却忍不住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们从未察觉么?”破山说:“他平日虽然没说,可他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语气,就像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另外一个世界……”日向宗湛问:“什么意思?”
岸本信如斋却道:“我明白了?”
日向宗湛讶然:“你明白?”
“嗯。”岸本信如斋冷笑:“古往今来,那些心怀异志的人,不都总想尽了办法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么?佛郎机人的那个十字教,他们的教主,不也宣称自己是神的儿子么?哈哈,这等伎俩,你还见得少么?那个人素来喜欢装神弄鬼,尤溪不也传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也许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信了。”
日向宗湛望向破山:“是这样么?”
破山没有否定岸本信如斋的说法,只是继续道:“当时,我是能感受到他的寂寞的,也许他也能感受到我感受到了他的寂寞,说来真是感慨啊,在那一刻,我和他确有一种知己的感觉,虽然那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那个屋子里,他对我说:‘我从很久以前,嗯,大概是我这皮囊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思索一个问题。’他说了他和徐华亭(徐阶)的遇合,说了他们二人合作铲除矿盗的事情——那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可他平时很少宣之于口的是,他在那件事情上,其实对徐华亭是有不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