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一件事情,清徵宗人可以不知道,但,春江宫主,不能不知道。”有人出了声,总算是能够开头。
风吟天给春江皓递了个感激的眼神,静静起了身,似有艰难地抬步朝着春江凡挪去。
春江凡却好似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站了起来。袖子一挥,毫不迟疑地埋首往外走。泠然道:“不必了,没什么我需要知道的。”
“看来,宫主已经知道了。”风吟天苦笑一声。
倒也没有拦他,只朝着他的方向从容跪下。坚毅的脸上表情肃穆,仰头遥遥望着春江凡道:“岚清说,云琛才是本体,云青反而是被其分离出来的。”
“可单纯的魂魄,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魔气。三百年间,他的魂魄不灭未消,还能再分离出一个云青出来。”风吟天眼里寂寂,紧紧盯着逃似得想要离开的春江凡,那清逸的脸上带着愧疚,似乎酝酿了好久,才怅惘道:“只能说明,当日,我宗掌门并没有杀灭那沾染魔气的宿主。”
“春江宫主,你从岚清回来给你棺椁的那一刻,就开始抱着它不撒手。”揭人伤疤并不是君子所为,风吟天只觉得喉头艰涩。
可想到那近在咫尺的希望,风吟天紧紧握住自己的手,闭眼寂寂道:“是因为知道,那棺椁中,尚留存着云琛的一线生机。是吗?”
“可惜,离火阵霸道非常,若要杀了云青,必得连同云琛一同毁去……”
风吟天低沉的声音,像是轻吟的晚风般宁静。可一字一句组在一起却格外伤人,一说出来,便有如冰霜一般,冻结了整个屋子。
春江凡终是没有逃开掉。慌乱的步子顿在门口,颀长的身影似有些摇晃,一手紧抱着怀里的棺椁,一手握拳,站在那里沉沉不语。
似乎全身都在死死用力,才能抵抗全身不可控制的颤动。
春江凡艰难地扭过头来,如剑的目光里削去了平日的威严锐意,只剩下心痛和沧桑。像是崩塌碎掉的雪山,巍峨的平静下是只轻轻一触便狼藉一地的疮痍。
那眼神落在风吟天身上,似有千金重,一下子便让人脊背打颤,感觉到了遍体的凄凉。
当希望和绝望齐齐朝人涌来的时候,竟会是这样的让人不知所措。
三百年,他孑然一身,在那浩渺的记忆里迭起沉浮。斩不尽边关出塞时吹动他长袍的风,忘不掉和他成亲时春风拂起的笑,洗不去万里山河流淌着的战士的血,挥不开将军府前的泣血哀歌,更理不清那千丈红尘里的恩怨是非。
唯一能做的,是独自一人倚躺在清黎宫中,伴着那照影孤鸿,在那树影清辉下,一点一点苦熬着。只盼着终有一天能够尘埃落定,让他可以无愧那流血枯骨,解开那苦缠着的婉转的梦。
可如果早知道苦苦煎熬三百年,会是这个结局,或许……,还不如在一开始就一黄土尽尘嚣。
“让您在知道他尚有活着的一线生机的时候,就判了他必死的结局。”风吟天颓唐着肩膀,狼狈地朝着地面狠狠磕去。“咚”地一声,头下的地板应声碎成齑粉。
风吟天却毫无所觉,那素来八风不动,似乎除了赵岚清外什么都不会放在眼底的神情上罕见带着动容神色,眼中溢满了遮也遮不住的遗憾羞愧。
当初是他言之凿凿地让春江凡随他一起来无相境的。却生生为了自己,而残忍地辜负伤害了春江凡。让他抱着期望而来,却只能带着无望离去。
这比当初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更残忍。
“我很抱歉。”
“可是……,”风吟天磕完头的脊背继续挺直,忍受着那冰冷彻骨的凉意,只觉得嗓子里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却仍旧带着股孤绝的坚定,艰涩道:“我必须要让他尽快死在离火阵中。”
“再无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
晚风吹进了屋里,荡悠悠地门外的凉意吹了进来。
让一直站在门口的春江凡一个瑟缩,他像是被人抽掉了筋骨一般迤逦歪斜地站着,那一双眼睛不立也不垂下,就那么溃散着,似乎在眼望着面前的一点。
亦或者在等着风吟天给他一个周旋一些的答案。
哪怕,别那么残忍……,也好。
只是没有。
春江凡沉默着,风吟天便陪着他一起沉默。连风都吹不起那屋子里氤氲着悲哀的沉寂。
夜色像墨倾一般,逐渐覆盖了所有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