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笑,又看他一眼,越发把岑元柏看得心虚。“说起这危怀风,倒也是个奇人。”庆王话锋顺着危怀风展开,“兴师动众夺人城池,短短一月,又撤军离去。不像是个三军主帅,倒像是那泼文弄墨的王徽之,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可是攻城略地,非同儿戏,哪能有这样任性的?孤相信他不是那没有分寸的蠢人,此次夺城,必有所图,他指名道姓要你前去交涉,也是藏有私心吧?”
岑元柏垂下眼睑,心情陡然复杂,庆王这一番话里机锋明显,是要他坦白危怀风求亲一事。他原本自然是想瞒的,毕竟是关于家族前程的私事,在庆王面前,提不如瞒。可是看情形,他俨然获悉内情,却不知是否与危怀风相关?那厮胆大妄为,无所顾忌,万一在他这儿碰壁以后,觍着脸来找庆王提亲,他再瞒下去,便是为欺君了。
眸光几变,岑元柏愤懑道:“那狂生胆大包天,妄想求娶阿雪!”
庆王一脸恍然的反应,太师椅后候着一名颇上年纪的内侍,是王府里的老太监赵有福,原本垂头噤声,面无波澜,听得此言,亦似大吃一惊。
“难怪他交城交得这么爽快,原来是有这等图谋。”庆王尨眉一动,接着道,“可是孤认阿雪为义女一事,应当早已传开,他既对外宣称孤是他的杀父仇人,又怎么有脸来求娶阿雪?莫非,为抱得美人归,他甘愿放下仇恨,与孤化干戈为玉帛?”
话已至此,再想埋藏危怀风要结盟的意愿,更是天方夜谭,岑元柏漠然道:“他意欲先与王爷结盟,娶走阿雪,待两方合力,攻下皇城以后,再与您一争天下。”
“果然是个狂生!”庆王评价,龙目闪过锋芒,唇梢却有一笑,“朝廷借四方兵马坚守郢州,突袭淮南,孤受困于天堑,屡次北伐,皆铩羽而归,他在这个时候来与孤谈合作,城府难测,后生可畏啊。”
岑元柏不发一言,若非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脸色必已难看。他那夜斩截驳回危怀风的求娶,自然是一心为岑家前途考虑,可是看庆王的反应,并不像是抗拒,那句“后生可畏”,细听来委实糟心。
“日前,朝廷发来密信,意图说服王爷休戈,先平定西陵、川西之乱。那处毕竟是大邺边陲,幅员辽阔,关系着国界,不比幽州、青州,可以徐徐图之。本来天下之争,便是王爷与梁王的事,半途杀出一个危怀风与九殿下,实在碍眼。王爷若是想结盟,不如便应了朝廷之邀,先除外患,后决皇位。”
数日前,朝廷派来使臣,秘密会见庆王,谈的是想拉拢庆王,先铲除危怀风、王玠一方势力的事。那天岑元柏并不在场,但事后被庆王问及看法,便说了一些粗浅见解,无外乎是分析利弊,并没表态是否可行。
可是今日,庆王话里话外隐有想与危怀风结盟的趋势,岑元柏不敢再模棱两可,抛出朝廷,希望能堵住那一股不祥的预感。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伯青该知道,孤想做的并非鹬蚌,而是渔翁。”庆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唇梢笑意淡下来,“况且,皇位在五弟那儿。”
岑元柏沉默,听得懂庆王话里的含义,联合朝廷,固然可以先铲除危怀风、王玠这一变数,可是于夺位而言,并无多少益处。庆王要的是天下,而象征天下的宝座,不在西陵、川西,在盛京皇城。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孤想先联合九弟,借危怀风的兵力,兴师北伐,攻破盛京!”
庆王一锤定音,岑元柏只感觉两耳嗡嗡作响,饶是再有修养,脸色也阴了三分:“王爷此话,是想让臣答应危怀风那厮的求亲了?”
“孤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危怀风若娶阿雪,危、岑两家便是姻亲,日后孤与他开战,你夹在中间,难以自处。但你放心,阿雪不仅仅是你岑家的血脉,也是孤的义女,纵使来日孤与危怀风反目,也绝不会波及她,更不会牵连岑家。”庆王一脸蔼然,“这一点,你毋庸置疑。”
岑元柏无言以对。
庆王微笑:“当然,以阿雪的聪慧,必然知晓此次联姻乃是权宜之计。她是胸有抱负、智勇兼全的女郎,不同于一般人,结亲以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孤相信她自有分寸。”
“王爷高看她了,她与危怀风青梅竹马,如今两人早已是情投意合,若真让她嫁过去,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是吗?”庆王忍俊不禁,“孤倒以为是伯青小看她了,她若真是满心儿女私情的人,这次被掳,一不做二不休,与危怀风厮守便是,何至于替孤收回明州,又与你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