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邺都地处平原,缺少山林泉壑,前朝曾有一道士说此处阴气太盛,影响皇室繁衍,需要抬高地势,当时的皇帝才派人造出了象山。象山并不高,也没什么人来此体验一览众山小的豪壮。象山亭也只是个破落的小石亭,还是一位落榜考生偶尔来此,写了一联诗感慨自己的际遇,象山亭的名字才传了出去,还顺带和失意落榜联系在了一起,仍是个冷门景点。

张珩已经到了,他身旁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头发几乎全白了。这老人一见到顾淳,又惊又喜,竟要颤颤巍巍地跪下,顾淳疾速走过去扶起他:曾大人使不得。

张珩也连忙搭手,那老人曾维几乎要老泪纵横,良久才叹道:张珩说你还活着,我本不敢相信上天有德,有德啊。

年龄大了,就是容易动感情。顾淳只得任他唏嘘了一番,过了好半晌才问起了正经事。

我刚在邺都落脚,还要避着朝廷的人,只能靠着民间消息了解情况,还有张珩,顾淳看了张珩一眼,神情有些复杂,还有几分歉意,但他早已脱离张家,很多事情查起来也不方便,今日您能来,顾淳真是感激不尽。

千万别这么说,曾维接道,回来就好啊,陛下之前的所作所为寒了不少老臣的心,如今你能平平安安,我也不求别的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哎。

曾维又兀自感叹了一番,若不是时间宝贵,他大概能拉着顾淳谈上三个时辰,痛斥朝中蛀虫的恶劣行径,再讲讲这些人怎么逼的他在六十岁还要以放浪为掩护,才能保住家人,又不同流合污。

现如今朝中一半都是杨月的势力,皇子中又没有能把太子比下去的人,陛下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这么一来,原本没什么立场的人大多成了杨月的附庸

曾维所说的与张珩讲的大致相同,但多了不少细节,顾淳心里越来越沉重,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遭到的不公待遇,觉得形势比自己估计的还要坏一些,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把想问的东西有条不紊地一一道出,曾维知无不言,时而讲的义愤填膺。

凡是曾经明摆着和杨月敌对的人,大多受到了监视,最后,曾维还不忘感叹一下这个女人的手腕,晋阳杨家的人倒是有鸡犬升天之势,有好几个人,看着狗屁不通,都当上了副使。听说杨月有个侄子,在杨家人里还算有本事,不久也要来邺都,手都伸到户部了哎,户部的人要是中饱私囊

曾维摇了摇头,觉得前路一片黯然,又抬头看了看顾淳,简直像看到了耀眼星光:不管怎么样,有用得着我老头子的,不说赴汤蹈火这种虚话,我愿竭尽曾府人脉财力,助殿下助你回朝!

顾淳连声道谢,和张珩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张珩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台阶上,转身对着亭后打了个手势,几个黑衣侍卫便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齐齐上前,护着曾维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顾淳身后也冒出来一个人顾烨在寺院值夜班呢,这人居然是玄影卫的秦谷雨。

你觉得,他有几分真话?

顾淳换下了方才庄重的语气,从沉稳的栋梁之才、曾大人眼里的未来之星突然变成了边陲小镇的穷酸书生,还是那种看见别人金榜题名、升官发财就嫉妒的小心眼儿,眼神的意思就是你都身居高位了还在我一个租房都要借钱的人面前诉苦,太过分了。

曾维那么情真意切,秦谷雨觉得自己都要被感动了,他一脚踩在台阶上,看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回道:若是假的,演技也太好了。曾维的确是和杨月对着干过,但也不是因为知道红颜祸国,而是他和杨家有利益冲突。现在杨月得势了,自然要整他。曾维也是真的快要被逼到无路可走,才愿意站在你这边的吧?若真要赴死,他还得掂量掂量。我觉得张珩这步棋,太险了。

顾淳笑道:张珩是为我好,这些日子毫无进展,他才想方设法联系了曾维。只因为当时一句话,就放弃了张家的背景,守了个小书院过了五年,为的就是让我回来有个去处我要是真死了,下辈子也得还他情。

秦谷雨眯起眼:那是不是也得还我们的情?

我敢还,你好意思吗,顾淳白了他一眼,你这五年在箫府好吃好喝的,还混成了玄影卫的头儿,‘弃暗投明’,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