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工厂》(11)

阿芳没有追。她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大刘往楼梯口跑。她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针——缝衣针,钢制的,针尖上挂着一截断掉的黑色线头。针身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暮光里反出一点冷白的光。

大刘冲到楼梯口,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砸进了林涵的怀里。两个人踉跄着撞上了楼梯扶手,金属栏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钥匙拿到了。”大刘喘得像破风箱,手里的钥匙被他攥得几乎嵌进掌心里,“东西在……床板底下还有一件,我没来得及拿……”

“别说了,走。”

林涵拽着大刘往下跑。大刘的脚步已经乱了,右脚脚底被碎瓷砖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每一脚踩下去都带出一片殷红的印痕。

身后四楼的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阿芳没有追。

但在他们拐过三楼楼梯口的瞬间,林涵的余光看见了——四楼楼梯口那张绿色的荧光指示牌下面,多了一双赤着的脚。脚背淤青发紫,脚趾微微蜷着,指甲盖是灰蓝色的。那双脚就站在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再往下走。

像是站在高处目送他们离开。

三楼、二楼、一楼。林涵把大刘半拖半架着拽进了一楼大厅。王姐值班室里的嗑瓜子声停了,但林涵没有停下来看,他直接从侧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层。暮霭从铅灰变成了深灰,太阳落进了厂区的围墙后面,只在天际线上留了一抹橘红色的残光。厂区里的路灯全部亮了,昏黄的光球悬在水泥路上空,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又一条。

红姐和小美等在侧门外。看到大刘浑身是血地被架出来,红姐的脸唰地白了,但她没有尖叫——她冲上来用肩膀顶住了大刘的另一侧身体,两个人架着一个人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门口,老陈已经拉了一把塑料椅放在墙根下。他把自己的工服外套脱下来铺在椅面上,又在旁边摆了一盆清水和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大刘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他的后背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有黑色的线头嵌在肉里——阿芳在他逃跑的最后一瞬间用针线划了一道,线头留在了伤口里,针尖划开的皮肉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用手术刀切的。

红姐蹲下来看他的脚:“脚底割了好几道,都在脚掌和脚跟的位置。不深,没伤到跟腱。”

“水。”大刘哑着嗓子说。

林涵把水盆端到他面前。大刘把两只脚浸进去,水面立刻泛开一层淡红色的晕。他嘶地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道硬棱。

“钥匙。”他说,松开攥紧的拳头。一枚银色的钥匙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钥匙圈上挂着一块透明塑料牌,牌面上用马克笔写着“财务室保险柜——备用”。

林涵拿起钥匙。金属表面还带着大刘手掌的温度,温热的,钥匙齿的边缘被攥出了微凹的指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