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彻严肃的神情,王嫣不再犹豫,将当日朝堂之上发生的细节,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
随着描述的深入,赵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良久,他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沉默。
表面上看,确实是王翦理亏在先,犯了君前欺瞒的大忌。
但若仔细推敲,嬴政即便再不满,也不该对一位年逾古稀、劳苦功高的老将军动如此大的干戈。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古稀之龄,放在先秦乱世意味着什么?
那可不是简单的数字堆砌,而是实打实的政治特权与生死护身符。
在嬴政的大秦律法虽严苛,但“尊老”
却是贯穿七国始终的铁律。
年过八十者,见君不拜,刑不加身,堪称行走的祥瑞;若至九十高龄,便是君王亦需先施以礼数。
既然制度如此森严,王翦为何还这般忌惮?
剥开这层温情脉脉的外衣,底牌只有一个:始皇帝对李信这个名字,早已恨之入骨。
赵彻摩挲着下巴,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那段荒唐往事。
曾几何时,李信是何等风光。
他如流星划破长空,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更令嬴政痴迷的是,李信用兵如神,精兵简从,三月灭楚的豪言壮语背后,是节省十倍的后勤消耗,是极速平定天下的效率。
这种既能打仗又能帮皇帝省钱的神将,谁不爱?彼时的李信,几乎复刻了后世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辉煌轨迹,深得嬴政宠信。
即便后来李信轻敌冒进,致使二十万秦军折戟沉沙,嬴政竟也未削其爵位,反而多次劝慰,甚至再度起用。
可李信回报了什么?
不是感激涕零,而是近乎自毁式的愚忠。
他当众拔剑欲自刎谢罪,若非嬴政出手阻拦,这位大将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此后更是三番五次死谏求退,仿佛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彻底激怒了那位雄才大略却极度自负的 。
最终,嬴政亲手挥鞭,抽碎了最后的师徒情分,将李信逐出咸阳,老死不复相见。
这份恨意,早已渗入骨髓。
正如嬴政当年敲打赵彻时所言:“你以为你得到的是谁的爱?”
这话同样适用于李信之子李超。
若无李信尚在人世,加之蒙恬、王贲等人看在旧交情面上极力周旋,李超早在那边疆的风沙中凄惨落幕了。
嬴政从未真正原谅过那个一次次践踏他善意、拒绝他挽留的男人。
在他看来,这是挑衅,是傲慢,是对皇权的公然蔑视。
嬴政心善,没让李信当场赐死,已是天恩浩荡。
但若李信妄想东山再起,趁早断了念头。
毕竟,坐在龙椅上的是千古一帝,绝非毫无底线的圣母。
嬴政的性子,赵彻再清楚不过。
那是一尊生杀予夺的神像,一旦心生嫌隙,便是万劫不复。
李信这一次触了逆鳞,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再握兵权,更别提什么宽恕二字了。
“可惜。”
赵彻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轻叹。
王翦与始皇帝之间的裂痕,根源全在李信身上。
若没有这一出,秦国的将星或许还能多亮几颗。
但抛开政治得失不谈,单论军事天赋,李信确实是个怪物。
方才听他推演战局,那种在瞬息间于脑海中构建三维战场、精准捕捉每一处细节变化的能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