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刀砍斧劈的利痛,是万千毒虫在经脉骨髓里啃噬、钻爬的钝痛,混杂着烈火灼烧、寒冰冻结的交替折磨。
百里烨盘坐在药王谷深处、引地下寒泉构筑的冰室玉台之上。上身赤裸,肤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细密的冷汗刚渗出体表,便被室内极低的温度凝成冰珠,又瞬间被体内冲出的高热蒸腾为白气。
九九八十一根金针,细如牛毛,在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幽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精准的金芒。它们深深刺入他周身大穴,最深几根几乎没至针尾。金针尾端,有极细微的、带着腥甜与腐臭气息的黑血,缓缓渗出,滴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寒玉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灼烧出一个个微小焦黑的坑点。
药王谷谷主,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此刻双目微阖,双手虚按在百里烨头顶百会与后背灵台二穴之上。他额角同样沁出汗珠,凝成冰晶挂于眉梢。随着他绵长而深厚的内力缓缓渡入,百里烨身上的金针开始以某种玄奥的频率,极其细微地震颤起来,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第五日了。
“金针渡穴”已至最关键的时刻。需以无上内力,驱动特制金针,震荡、逼迫、引导那盘踞于百里烨心脉要害、与他气血几乎融为一体的“蚀骨缠绵”之毒,顺着被金针强行开辟的细微通道,一点点剥离、排出。
过程凶险万分。内力强一分,可能震断心脉;弱一分,则无法逼出缠绵最深处的毒性。需如履薄冰,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道,感知毒性每一丝流动。
百里烨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破,鲜血混合着冷汗淌下。他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又因极致的痛楚而无法控制地细微痉挛。青筋在额头、脖颈、手臂上暴起,突突跳动,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蚀骨蚀骨,名不虚传。此刻,他真切体会着何谓“蚀骨”之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血管经脉,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刮擦着他的骨头,啃食着他的髓液。又痒又痛,又麻又灼,直钻入灵魂深处,让人恨不能将皮肉撕开,将骨头敲碎,将那作祟的东西亲手挖出来。
冰室极寒,他却汗出如浆,旋即化为冰雾。冷热交替,如同炼狱。
不能动。
不能分神。
必须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自身内力,小心翼翼地配合着谷主渡入的那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护住心脉,引导着毒性随着金针的震荡,一点点被“挤”出体外。
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断、毒气攻心、当场毙命的下场。
他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是翻腾的毒血,是扭曲的经脉幻象,是无数狞笑的鬼脸,是死亡冰冷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深渊。
撑下去。
必须撑下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
脑海中,一遍遍,反复勾勒、描摹。
勾勒她策马回眸时,发丝飞扬,眼眸亮如星辰的模样。
描摹她倚窗看雪时,侧脸沉静,长睫微垂的剪影。
回想她递过“七日”纸条时,指尖的温度,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我回来。”
她说,等他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