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后面传来窸窣的动静。不是泉水渗流的声音,是膝盖蹭过岩面的摩擦。
徐福从暗道里钻出来。
秦风没有回头。他靠着石壁坐着,两只铜罐摆在身侧石台上,罐口朝天,冷热两气在罐壁间无声交融。
徐福绕过来,蹲在石台边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骨相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指尖凑近罐口,停在半寸外,感受升腾的气流。
“不要封口。”徐福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气短。“两性自渗的过程被打断,药力折半。”
“我知道。”
“罐壁温度匀了七成。再静置半个时辰,可以入盖。”徐福的手从罐口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低锡铜罐只能用一次。药液接触罐壁后,锡层析出会堵死铜面毛孔。第二次灌注,冷热渗透不了壁层,废的。”
秦风的目光从铜罐移到徐福脸上。火光已经灭了,只有右壁热泉的微弱热辉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白发散在肩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还有一件事。”徐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这东西怕晃。剧烈震荡超过半刻,两性互击过猛,药性散溢。到手上的时候就是两罐温水。”
秦风的拇指在铜罐沿上停了一息。
从药窖到海面,至少三道守卫。从海面到琅琊,铁壳船颠簸少说四个时辰。从琅琊到咸阳,铁轨专列日夜兼程还要两天。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这两罐水就白取了。
“我记下了。”
徐福在石台另一端坐下来,背靠着壁面。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在黑暗里彼此看不清表情。
秦风开口了。
“问你一件事。”
徐福没应声,算是默认。
“卢敖今天来药窖。穿着旧制短褐,折领右衽,那是你当年出海时候的制式。”秦风的语速不快。“他腰间那枚碧玉印章,刻的是少府出海令的编号。”
“你教的徒弟,留着你的衣服、你的印章、你的药窖。但他往岛上拖人,走私铁料,杀过不少渔民。”
“我的问题是,这座岛是怎么一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石缝方向的泉水渗流声灌满了整段沉默。
徐福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船队困在暗礁里的第一年。”他说。“三百人,两条破船,淡水只够喝半月。我病了。高烧不退,躺在舱底动不了。”
“卢敖那年十六岁。他接手了整条船的指挥。”
秦风没有插话。
“第一个月他截了一条路过的渔船。船上有淡水、鱼干、三名水手。他把水和粮扣下来了。”徐福的手指搓着衣角。“水手不肯留,他让人捆了。”
“我退烧以后知道了这件事。我没有追究。”
药窖里的空气很潮湿,冷热两股雾气缠绕在石壁表面。
“第三个月,又截了两条船。第五个月,从附近渔村拖回来十二个男丁。到年底,岛上多了六十个人。”
“全是他截的。我看着。”
徐福的手停了。
“最初只是为了活命。缺淡水,缺人力,缺铁器。后来他发现暗礁可以炼铁,发现掳来的匠人能造船。再后来,他在岛上修了炉子、盖了船坊、设了卫队。”
“我那时候已经好了。我有一百次机会叫停他。”
秦风的铁护腕在膝盖上轻轻一磕。
“你没有。”
“我没有。”
徐福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木面。
“我告诉自己,他做的那些事是为了整支船队活下去。我看着他从一个替我磨墨的孩子,变成管着五千人的岛主。他的手上沾了血,但那些血让三百人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