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冯保把柄在御前

下午,冯保来了。

他进御书房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檀香,是一种更甜腻的味道,像是龙涎香。这种香料贵得离谱,一两能换几十亩地,但冯保用起来毫不心疼。他的衣服上、帽子上、甚至走过的地方都留着这股味道。

奴婢叩见万岁爷。冯保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闷的。他胖,跪下去的动作不太利索,但姿态很标准——额头贴地,双手伏在身前,朝服的下摆铺开来,像一摊融化的蜡。

起来,坐。

奴婢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就坐。

冯保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眼睛一直低垂着,不敢看我,但我知道他在观察——用余光,用耳朵,用所有能用的感官在判断今天这场谈话的性质。

太监的生存本能,比任何动物都敏锐。

我没有绕弯子。

冯保,朕知道你在宫外有产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拍打。

冯保的身体僵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僵,是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从头到脚一动不动。他坐在绣墩上的半个屁股似乎又往下沉了一点,像是腿上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了。

万……万岁爷……

别急,朕还没说完。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甘很慢。我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到桌面,叮的一声,很轻很脆。

宫外的宅子,朕知道。铺面,朕也知道。田庄,朕还是知道。

我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冯保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夸张的抖,是很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他的嘴角。

具体有多少,朕就不一一列举了。我停了一下,冯保,你跟了先帝和朕这么多年,朕不想翻旧账。

冯保从绣墩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跪得比刚才重多了,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我甚至担心他把膝盖骨磕碎了。

万岁爷饶命!奴婢……奴婢该死!奴婢……

行了。我打断他,朕说了,不翻旧账。

冯保的额头贴在地砖上,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是一头受惊的牛。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朝服上的补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继续说。

冯保,抬起头来。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鼻尖上、甚至下巴上都是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吓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朕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要你帮朕办一件事。

冯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恐惧的光,是希望的光。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皇帝说不要你的命,就意味着有交易。有交易就好办,怕的是没得谈。

万岁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张四维当年给张居正写过不少信。我说,朕要那些信。

冯保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要的是这个。他大概以为我会让他去监视谁、去害谁、或者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我只是要几封信。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对,信。张四维写给张居正的私信。当年张居正在任的时候,张四维没少给他写信,你应该知道。

冯保的眼珠转了转。他在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些信在哪里,能不能弄到,弄到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弄不到会怎么样。太监的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安危的时候。

万岁爷,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要稍微前倾才能听清,故太师的书信文稿,抄家的时候大部分被收走了,现在应该在内阁或者翰林院的库房里。但私信……私信不一定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