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王福挡刀护圣驾

太医走了之后,我让人把王福抬到偏殿去休息。

他不肯。

万岁爷,奴婢没事,真没事。他靠在书案旁边,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但嘴里还在说。奴婢在这儿守着万岁爷,哪儿也不去。

你守个屁。我说,你现在这样子,风一吹就倒,守什么?

万岁爷……

朕说了,去偏殿躺着。这是圣旨。抗旨不遵,你知道什么后果。

王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两个小太监上来架着他往偏殿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害怕,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事。

我冲他挥了挥手。去吧,朕好着呢。

他被架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侍卫们已经把刺客的尸体抬走了,但地上还有一大滩血——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王福的。书案上那道刀痕触目惊心,深深地嵌进木头里,少说有两寸深。如果这一刀砍在人身上……

我不敢想。

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对门口的侍卫说,书案不用换,留着。

侍卫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我没有留在御书房。我走出门,站在廊下。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我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袍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风直接吹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冰块擦了一遍。

但我没有回去拿衣服。

我需要这股冷风。

我需要让自己清醒一下。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远处的宫殿黑沉沉的,只有几个角落亮着微弱的灯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沉闷而缓慢,像是紫禁城在叹气。

我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刚才被云遮住了,现在云散了,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乾清宫照得一片银白。

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在御书房里,我表现得很镇定。吹灭蜡烛、躲到书案侧面、给王福止血、审问沈炼——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危机的人。

但那是假的。

那是前世在工地上养成的应急反应,是肌肉记忆,不是真正的镇定。真正的我,在刺客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吓得差点尿裤子。

我是一个工程师。前世最危险的经历是在工地上差点被塔吊砸到。我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打过架。

但今晚,有人拿着刀冲进来要杀我。

刀砍在书案上的那一声咔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我没有提前离开椅子——

如果王福没有冲进来——

如果沈炼晚到一步——

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万历皇帝,驾崩于万历十年十一月十七日夜,死于刺客之手。

然后呢?然后大明还是会亡。没有我这个穿越者,历史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张居正被清算,改革被废除,万历怠政三十年,然后崇祯上吊,满清入关。

我死了,什么都没改变。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怕死。好吧,也怕死。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可能什么都来不及做就死了。

我穿越过来才几个月。才刚刚保住了张居正的改革,才刚刚扳倒了张四维,才刚刚开始应对沈鲤和邹元标。火器还没造,海还没开,科举还没改,番薯还没推广。什么都还没开始。

如果今晚我死了,这一切就全完了。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像一缕薄雾。

万岁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低,如果不是夜里安静,我根本听不到。

我回头。

是沈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的阴影里,单膝跪着,低着头。

朕不是让你明天再来?

属下有一件事,不能等到明天。

今夜的刺客,属下初步查验了他的尸体。沈炼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左肩有一处旧伤疤,是箭伤。脚底板有行军磨出的老茧。

所以?

他是军人。沈炼说,不是江湖杀手,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而且从他的身手来看,至少是百户以上的军官。

我沉默了。

军人。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不是什么疯子行刺,是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带着军中制式短刀,对乾清宫的布局了如指掌,精心策划了这次刺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派他来的。

能查到他的身份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