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县城,这座几百年的老城,如今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死气沉沉。
北风卷着清晨的干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刮过高耸的灰砖城墙。城门口,进出城的老百姓排着长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抄着袖口,冻得脸色发青,连个敢大声咳嗽的都没有。
队伍中间,夹着个形容枯槁的干瘦男人。
这人穿着一件不知补了多少个补丁的破羊皮袄,头戴一顶油腻腻的毡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铜丝歪歪扭扭绑着的圆框眼镜。他手里揣着个磨得溜光水滑的旧算盘,咯吱窝底下夹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活脱脱一个刚死了东家、落魄逃难的酸腐账房先生。
这人,正是周文远。
几天前,他还在太行山的溶洞里,穿着破军装,和林山河他们烤着同一盆炭火。如今,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晋中县城外“吉庆粮行”的落魄账房,化名周长贵。
为了这份假履历,根据地的情报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做到了天衣无缝。
“八格牙路!快快的!”
前面传来鬼子兵不耐烦的叫骂声,紧接着是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一个挑着柴火的老汉被一脚踹翻在雪地里,柴火散了一地。旁边的伪军狗腿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借着搜查的由头,把老汉怀里仅有的两个杂面窝头给揣进了自己兜里。
周文远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但他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肩膀,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把手里的算盘抱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独立营的教导员,不是北平大学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他只是周长贵,一只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吓破胆的惊弓之鸟。
“下一个!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班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喇喇地挡在周文远面前,一双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
“老、老总辛苦……”周文远赶紧弯下腰,脸上堆起讨好又畏缩的笑容,双手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张皱巴巴的“良民证”,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小的是城外头吉庆粮行的账房……东家遭了匪,买卖黄了,小的进城来,想投奔个远房亲戚,混口饭吃。”
伪军班长一把扯过良民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拿眼皮子夹了周文远一眼。
“账房?看你这穷酸样,还戴个金丝眼镜,别是山里跑出来的八路探子吧!”伪军班长故意提高嗓门,手里的刺刀在周文远的胸口前比划了两下。
周文远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连摆手:“哎哟喂老总!您可折煞小的了!小的这眼镜是铜框的,不值钱!那是早些年算账熬坏了眼睛,没这玩意儿,小的连这算盘珠子都认不全啊!您行行好,小的这儿还有点碎碎银子,您拿去喝口热茶……”
说着,周文远极其自然地从袖口里摸出两块大洋,隐蔽地塞进了伪军班长的手里。
那班长手里一沉,捏了捏大洋的边齿,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他把大洋往兜里一揣,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把良民证往周文远怀里一拍。
“算你懂事!进去吧!城里最近查得严,黑岛太君有令,敢有包庇乱党的,保甲连坐,全家杀头!你自己放机灵点,少惹麻烦!”
“是是是,多谢老总,多谢老总!”
周文远点头哈腰地接过证件,弯着腰,脚步细碎地走进了那幽深的城门洞。
跨过城门槛的那一刻,周文远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来之前,军区首长会说晋中县城现在是个“吃人的蜘蛛网”。
一进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大街上虽然有人走动,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神闪躲。街头巷尾,到处贴满了黑岛机关长颁布的新告示,白底黑字,触目惊心,全是什么“连坐”、“举报有赏”、“私藏八路者杀无赦”的条令。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些混在人群里的眼睛。
在面摊上吃面的粗壮汉子,在街角修鞋的鞋匠,甚至是在茶馆门口卖大碗茶的小伙计……周文远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就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手里的活计,他们的目光就像是淬了毒的暗箭,在每一个路过的生面孔上扫来扫去。
黑岛的特务网,果然已经密布到了县城的每一个毛孔里。在这里,哪怕你多看一眼路边的通缉令,哪怕你走路的步子比别人迈得大了一点,都有可能被这些隐藏的暗哨盯上,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夜里。
周文远深吸了一口混着煤烟味的冷空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接头暗号和地点。
穿过三条满是泥水的小巷,绕开两个日军巡逻队,周文远终于来到了城西的一条老街上。
街角有一家门面破旧的铺子,斑驳的木头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祥记杂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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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站在铺子对面,没有马上过去。他先是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买了一块最小的红薯,一边慢吞吞地剥着皮,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杂货铺周围的动静。
没有暗哨,也没有可疑的盯梢。
他这才把烤红薯揣进怀里,佝偻着身子,掀开杂货铺厚重的破棉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子陈年老醋、花椒和大料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黑棉袄的老头正在用鸡毛掸子扫灰。
“掌柜的。”周文远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嗓门,“打两斤陈醋。”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客官,是要山西的陈醋,还是镇江的香醋?”
周文远把手里的算盘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要陈年的老陈醋。得是埋在地下三年以上,酸透了底,能酸掉大牙的那种。”
老头听到这句话,扫灰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亮。他放下鸡毛掸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酸透底的醋在后院地窖里。客官,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堂,走进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地窖。
一进地窖,老头赶紧把厚重的木门关上,插上门闩。回过头来时,老头眼圈已经红了,一把抓住了周文远的手,声音都在打颤。
“首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是祥叔。”
周文远握紧了祥叔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心里也是一阵激荡:“祥叔,我是军区派来的,代号‘书生’。现在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的地下网……”
祥叔一听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就滑了下来,满脸的苦涩和悲愤。
“书生同志啊,城里的天,塌了。”
祥叔松开手,走到地窖角落的一个破木箱子上坐下,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
“黑岛那个活阎王,他根本不是人!他不用大刑伺候,他玩阴的。他让人把咱们被捕同志的爹娘老子抓去,就绑在宪兵队的院子里,不打不骂,大冷天的往老人身上泼凉水,让同志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爹娘冻成冰棍!”
周文远听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攥得死紧。这手段,简直比拿刀子割肉还要恶毒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