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铺捐了十几副新式龙鞍铁架，泉州港海龙帮送的低硫龙粮配方在这里很受欢迎，有几头被银硝侵蚀多年的老龙吃了以后开始重新长鳞了。

随信附上第一批康复龙类的体征记录，共七头，全部存活，其中一头翼骨曾经被铁链穿过，昨天第一次自主飞行，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

冷杉把体征记录逐页贴在第十三章留白页后面，每贴一页就在页脚用朱笔标注日期和来源，他说这些记录比明州康复站的第一批档案还详细，纳赛尔把每头龙的鳞片恢复情况、翼膜愈合进度、龙炁频率的变化曲线全部用简化版归位口诀监测并绘制成图谱，用的是从苏云昭那里学去的龙炁镜基础操作。

赵明远把信看了两遍，让冷杉把最后一句写在龙图阁正堂的公告栏上：“飞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冷杉写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说这句话他已经写了无数遍，从明州写到岭南，从岭南写到北境，从北境写到海西，以后大概还会写很多遍。

几天后，海西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使是纳赛尔本人，他搭柳三娘的货船亲自来了泉州港，数月不见，他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头发被海风吹得更乱，但他腰间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用海西火山岩磨成的符印，这符印不是灰袍人那种靛蓝色的暗红脉冲，而是极淡极透的暖金色，边缘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心龙文。

这是他跟海蛙学的，海蛙又跟李清音学了基础心龙文，然后隔着上千里海路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了纳赛尔。

那行字是：“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他把共生契约的原始频率用海西火山岩磨成的符印固定下来，不是锁，不是公式，不是催化剂，而是一个承诺。

他告诉赵明远，海西康复站已步入正轨，渔民们学会了基础龙炁监测，老铁匠铺的两个学徒在海西开了第一家铁匠铺，专门打制无银硝的龙鞍铁架。

他这次来泉州港有两件事：一是想把海西康复站正式纳入龙图阁的感龙士巡查网络，二是邀请赵明远在秋分时节去海西主持第一届共生契约签署仪式。

苏云昭把纳赛尔的火山岩符印放在教材第十三章留白页最后一页旁边，作为海西共生盟约的正式信物存档，并在海图上把海西正式标注为感龙士巡查网络的第九站，前八站是明州、泉州、潮州、岭南、北境、蜀中、西域、南洋，第九站是海西。

纳赛尔在龙图阁正堂讲台上给学徒们讲了一堂课，他用极生硬的官话说海西的龙类康复和中原有什么不同？

海西的渔民不会用龙骨共振引导器，但他们知道怎么用海藻胶敷外伤，不会用龙炁镜监测频率，但他们知道怎么趴在礁石上听龙的心跳。

他父亲教他认龙鳞是从听心跳开始的，把鳞片贴在耳朵上，如果能听到极细微极稳定的搏动，那就是共生契约的原始频率，他说这些方法很落后，可能不准确，但已传了很多代，在没有感龙士的海西，就是靠着这些土法子守住了最后几头龙。

苏云昭当场把纳赛尔口述的“海藻胶敷外伤法”和“听心跳辨龙鳞法”写进教材第十三章增补页，在方法来源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上“海西纳赛尔家族世代相传”。

写完后，他搁下笔，说教材编了好几年，这是第一次收录由海西渔民口述的内容。

纳赛尔离开临安那天，秦五娘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屉龙眼糕，又用油纸包了十张藤椒饼，塞进纳赛尔的包袱里，纳赛尔用极生硬的官话问藤椒饼能放多久，秦五娘说放不久，海风一吹就硬，要在路上快点吃掉。

纳赛尔又问龙眼糕怎么做，秦五娘说配方是骨头汤、糯米粉和红糖，但没有固定比例，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下次再来，纳赛尔掏出炭条把这句话记在海图背面，旁边还画了一屉极抽象极歪扭的蒸笼。

冷杉探头看了一眼，说这画的不是蒸笼，像负岳龙的背甲，纳赛尔认真地解释：在海西，蒸笼和负岳龙是同一回事儿，都是能把东西变热变熟的东西。

夏末秋初，海西的消息还在继续传来，纳赛尔回到海西后开始用简化版归位口诀培训第一批海西本地的感龙士学徒，这些人里有渔民、铁匠，还有几个是刚从战乱中逃难到渔村的妇女，他把培训记录逐月整理成册托商船捎到泉州港，冷杉收到后按时间顺序归档。

赵明远翻看这些册子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海西的感龙士学徒在签名时都会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一头龙，龙的形态各不相同，有展翅的、蜷睡的、昂头的、低头饮水的，但所有龙的眼睛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西方，更西更远、连纳赛尔都没去过的未知之地。

冷杉问纳赛尔这是不是海西的某种古老习俗，纳赛尔说他父亲小时候在泉州港见过一幅画，画上有一个人和一头龙并肩而立，额头贴着额头。

他不知道那幅画叫什么名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姿势。

赵明远翻开教材扉页，那是苏云昭从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拓下来的人龙初祖并肩像，与纳赛尔描述的完全吻合，他把纳赛尔父亲小时候的记忆在教材上补了一行注解：“共生契约的源头是初祖分离时所有选择共生的人与龙共同签下的名字，这些名字不止存在于祖训石壁，也存在于每一个见过并肩像的人心里，纳赛尔的父亲在泉州港见过它，于是把它带回了海西。”

秋分前夜，柳三娘的风里燕落在龙胆茶肆窗台上，脚上绑着竹筒。

竹筒里是纳赛尔用海西文写的邀请函，海蛙用极难看的字迹在正文下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翻译：“海西第一届共生契约签署仪式，秋分日，沉船珊瑚礁康复站，请赵先生带墨鳞来，有龙，有很多龙，对了，有藤椒饼吗？”秦五娘看完翻译，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去揉面，说明天天不亮就蒸，蒸好了用油纸包好，让风里燕先带过去。

赵明远把邀请函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龙钥还记得纳赛尔父亲那片玄冥旧鳞上的暖金纹路，它要去见那片鳞片的主人。

老铁匠铺捐了十几副新式龙鞍铁架，泉州港海龙帮送的低硫龙粮配方在这里很受欢迎，有几头被银硝侵蚀多年的老龙吃了以后开始重新长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