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岁贡之议

卯时正,天色还灰蒙蒙的,寝殿外已响起窸窣动静。李玉睁开眼,听着外间冯玉恩压低声音指挥宫人备水、熏衣、整理朝服。

他坐起身,宫人鱼贯而入。李玉由着他们伺候盥洗更衣,目光扫过一张张恭顺的脸。

冯玉恩亲自捧来朝服。“陛下,”老宦官声音压得极低,“鸿胪寺寅时递了条子,宋使王继恩已候在宫门外,请求今日朝会觐见,呈递国书。”

李玉嗯了一声,手指抚过朝服上冰凉的绣纹。“昨夜窗外有人。”

冯玉恩手一抖。“奴婢该死……巡夜的禁卫……”

“不是禁卫。”李玉打断他,“脚步声太轻,停的位置也不对。”他顿了顿,“查昨夜当值名单,交给张伟。”

“是。”

“今日朝会,你跟着去。站朕身后,看着底下。”

冯玉恩躬身:“奴婢明白。”

卯时三刻,李玉登上御辇。天光渐亮,宫道两侧朱墙高耸,远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他靠在辇上,手指轻敲扶手。王继恩选今日朝会递国书,显然是算准了时机。诗会上的羞辱,活字印刷的风声——宋国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岁贡。周娥皇昨夜提过,南唐国库空虚。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国库的细节模糊不清。他醒来这半个月翻过度支司简报,数字看着还行,但那是账面。

还有军费贪腐那十万贯。钱去了哪里?千金坊。漕帮。水师衙门。北方口音的人。

这些碎片像散在地上的珠子,还缺一根能串起来的线。

御辇在宣政殿前停下。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班次肃立。晨雾未散,一片死寂。

李玉下辇,踏上丹陛。冯玉恩紧跟在后。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人脸明暗不定。御座高踞其上,像个孤悬的岛屿。

李玉一步步走上去,转身坐下。底下百官齐刷刷躬身,高呼万岁。

“平身。”

李玉目光扫过。韩熙载站在文臣首位,垂着眼。石敢当站在水师将领队列里,左颊疤痕狰狞,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外。

“宣——宋国干办皇城司公事王继恩,觐见——”

殿门缓缓推开,一道天光泄进来。

王继恩的身影出现在光里。他今日换了正式官服,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外臣王继恩,奉我大宋皇帝陛下之命,恭问南唐国主安康。”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李玉抬手:“王干办远来辛苦。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王继恩却没坐。“谢国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外臣此来,另携我皇国书一封,事关两国邦交,还请国主御览。”

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李玉展开黄绫。字是工整楷书,措辞客气,先颂“兄弟之邦”,然后笔锋一转:“……然北疆不宁,契丹屡犯边陲……今岁之贡,拟增三成,以补北疆之需……”

李玉手指微微收紧。他继续往下看,后面又是一堆“永结盟好”的客套话。

合上国书,他抬眼。殿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王继恩垂手而立,嘴角挂着笑,眼神锐利。

“王干办,”李玉开口,“增贡三成,数额不小。”

“是。”王继恩躬身,“我皇亦知江南不易,故只增三成。北疆确需粮秣应急,还望国主体谅。”

“体谅?”石敢当一步踏出队列,脸上疤痕涨红,“北疆不宁是你宋国的事!我南唐岁岁纳贡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还要加三成?凭什么!”

殿内一阵骚动。几个老臣皱眉喝止:“石将军!朝堂之上岂可失仪!”

石敢当梗着脖子:“末将只知道银子粮食是百姓血汗!北人说要咱们就给?哪有这个道理!”

王继恩面色不变:“将军此言差矣。宋唐既为兄弟,自当同甘共苦。北疆若破,契丹铁骑南下,江南岂能独善?”

“你——”

“石敢当。”李玉开口。

石敢当浑身一僵,退后半步,胸膛剧烈起伏。

李玉看向王继恩:“王干办所言不无道理。然增贡三成非小数,江南近年亦有水旱之灾,民生多艰。骤然加赋,恐伤国本。”

王继恩笑容淡了些:“国主之意是……”

“朕需与臣工商议,核算库储,方能答复。”李玉将国书放在案上,“王干办且在驿馆歇息几日,容朕细思。”

王继恩沉默片刻,抬头与李玉对视。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揣度,还有一丝压迫。

“外臣离京前,我皇曾有交代。”他缓缓道,“北疆军情如火,粮秣之需刻不容缓。还请国主早做决断。”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李玉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朕知道了。”

王继恩躬身,退后三步,转身出殿。殿门合拢,天光被切断。

死寂。然后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户部侍郎抢步出列,“去岁江淮水患,今春两浙旱情,国库本就吃紧!若再增三成岁贡,今年秋税怕是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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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不出俸禄事小!一旦加赋,民间必然怨声载道!若激起民变如何收拾!”

“北疆战事才是燃眉之急!”枢密院承旨厉声道,“契丹若破关,战火顷刻便至!届时就是亡国之祸!”

“北人就是看准了我南唐软弱步步紧逼!今日增三成,明日就敢要五成!”

“难道要撕破脸开战吗?我军兵力粮草器械哪一样比得上宋国?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够了!”韩熙载终于开口。

老相公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静下来。他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

“陛下,”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老臣以为,王继恩今日之举意在施压。增贡三成恐非其底线。宋国真正想要的,不止于此。”

李玉看着他:“韩相请讲。”

“北疆军情虚实难辨。”韩熙载缓缓道,“契丹犯边是真,但需江南增贡三成粮秣应急?老臣不信。宋国府库尚未空虚至此。”他顿了顿,“王继恩此行,携禁军弓弩示威于前,增贡施压于后。其意或在试探——试探我南唐虚实,试探陛下决心。”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李玉沉默。他当然知道是试探。赵匡胤要的,是看看南唐的反应,看看这个刚刚“病愈”的年轻国主是硬是软。更要看看南唐朝堂乱不乱。

“韩相以为当如何应对?”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老臣以为……当以和为贵。”

石敢当猛地抬头。韩熙载没看他,继续道:“国力不济军备不振乃现实。与其逞一时意气招致刀兵,不如暂作隐忍。岁贡可增但数额需议。三成太多,或可减至一成半,再辅以绢帛茶叶折抵。如此既全宋国颜面,亦免国库崩坏。”

他说完垂首。殿内一片压抑沉默。屈辱二字没说出来,但写在每个人脸上。

李玉手指在案上画圈。他在算。岁贡基数多少?加三成多少?减至一成半多少?折抵绢帛茶叶库存够不够?

然后他想起张伟查出的那十万贯。想起千金坊里流水一样的银子。想起水师衙门那些低品武官。想起北方口音的人。

“韩相,”他忽然开口,“若依你之策增贡一成半折抵实物,今岁国库还能剩下多少?”

韩熙载一怔:“老臣需与度支司核算。”

“那就现在算。”李玉看向户部尚书,“陈尚书,你来说。”

户部尚书陈循干瘦老头哆嗦出列:“回陛下,去岁岁贡计银八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茶五万斤。若增一成半则需加银十二万两。若以绢帛茶叶折抵三成银两则需多出绢约九万匹茶约一万五千斤……”

“朕问的是国库还能剩多少。”

陈循额角冒汗:“去岁国库岁入计银四百余万两粮八百万石。然各项开支……军费占去近半,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赈济水利修缮……所余不过数十万两。若再增贡十二万两则今岁必然赤字。”

“赤字多少?”

“恐……恐在二十万两上下。”

二十万两。李玉闭了闭眼。相当于两个千金坊的年流水?还是军费贪腐数额的两倍?

他睁开眼:“若不加赋这赤字如何填补?”

陈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殿内又静下来。

李玉看向韩熙载:“韩相你听见了。增贡一成半国库赤字二十万两。这二十万两从哪里来?加赋?还是裁撤官员俸禄?抑或削减军费?”

韩熙载脸色发白:“陛下或可……或可从内帑暂借……”

“内帑?”李玉笑了,“朕的内帑有多少银子韩相不清楚吗?”

韩熙载哑口。先帝晚年奢靡内帑早已空虚。

“所以增贡则国库崩坏;不加赋则赤字无解。”李玉声音冷下来,“韩相这就是你‘以和为贵’的结果?”

韩熙载扑通跪倒:“老臣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