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桩

夜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进澄心堂,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味。

李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密信。信纸很薄,用的是吴国那边特产的桑皮纸,浸过桐油,能防潮。纸上字迹潦草,笔画间透着一股急切。

是陈虎的笔迹。

李玉已经看了两遍。他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很久没剪了,火苗忽长忽短,把李玉的影子拖得忽大忽小。张伟站在书案三步开外,垂着手,一动不动。

“刘崇。”李玉忽然开口,语气像在念一个不太熟的菜名。

张伟抬起头。

“陈虎说他跟宋国密使见了两回面。”李玉把信纸往桌上一搁,指尖压住信纸边缘,“第一回在城东的茶楼,坐了半个时辰。第二回是密使直接去了他府上——夜里去的,走后门,带了两个随从。”

张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陈虎查了,”李玉继续,“密使不是从汴梁直接来的。是先到的江陵,又从江陵换了商船,沿长江南下。在吴国入境时用的是一个江宁商贾的路引,姓钱。路引是假的,但章是真的。”

“宋国在江陵也有人?”

“多了去了。”李玉冷笑一声,“江陵是长江中游的水陆码头,从那里换船,谁也查不出来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那幅大地图前。地图是新绘的,用的是虞素问改良过的比例尺法,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李玉的手指点在吴国的位置上,沿着长江往下滑,滑到姑苏城,停住。

“刘崇这个人,朕查过他的底。”李玉没回头,声音不高,“他在吴国做了十二年官,从县令干到辅政,靠的不是本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伟。

“是站队。”

张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虞集在的时候,他是虞集的忠臣。虞集病了,他第一个倒向王珪。现在王珪刚掌权,他又急着找下家。”李玉的嘴角扯了一下,“这种人不爱钱,不爱权,只爱‘稳’。永远站在看起来能赢的那一边。”

“所以他这次见宋国密使——”

“他在试探。”李玉走回书案,拿起笔架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还没答应宋国什么。他只是让那密使把条件说完,然后收了礼,说了句‘容我再想想’。陈虎信上说,刘崇这几日常在书房独坐,谁也不见。他在算。”

“算哪边赢?”

李玉没回答。他把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在临帖。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纸推给张伟。

“你看看。”

张伟接过来低头看了,眉毛一点点拧紧。

信上写着:按兵不动,继续监视,暗中接触刘崇。不必急着拉拢,只须让他知晓——南唐能给的,比宋国更多。不在于金帛,在于‘稳’。宋国十五万大军秋后南下,能不能过淮河,还不好说。

最后一行是:让他自己想。

张伟看完,抬起头:“陛下这是要——”

“让刘崇替朕拖时间。”李玉拿回信纸,在烛火上慢慢烤着,让墨迹干透,“他每多‘想’一天,宋国那边就多等一天。他每多摇摆一次,王珪那边就多猜忌一分。朕不需要他倒向南唐。朕只需要他——”

“不倒向宋国。”

李玉把信纸折好,塞进一只细长的铜管里。铜管两端有螺纹,拧紧了能防水。他递给张伟:“连夜送出去。走水路,用朕上次说的那条线。三天内要到陈虎手上。”

张伟接过铜管,塞进袖口。他站着没走,嘴唇动了动。

李玉看了他一眼:“还有话?”

“陛下,”张伟斟酌着措辞,“刘崇此人滑不溜手,陈虎在吴国根基尚浅。若刘崇察觉我们在拖他,会不会反咬一口?”

李玉笑了。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掠过的一层霜。

“朕就怕他不咬。他若反咬,朕就有理由动他。吴国现在经不起换第二个辅政了。”

张伟沉默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李玉转过身,背对着张伟,“你让人去查一下——那个宋国密使,是谁的人。”

张伟一愣。

“如果是赵匡胤直接派的,说明宋国已经把吴国当成突破口了。如果是枢密院派的,说明这只是例行的试探。如果是晋王的人——”

他没说完,但张伟已经懂了。

“晋王赵光义,”张伟低声说,“他在宋国内部一直有自己的门路。”

“赵光义这个人,比他哥更阴。”李玉的声音冷下去,“赵匡胤打仗,用的是兵。赵光义打仗,用的是别人的兵。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在敌国内部找裂缝,然后往里灌水。如果密使是他派的,那就说明吴国在他看来,已经有裂缝了。”

“臣去查。”

烛火跳了一下。殿里安静了几息。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二更了。

张伟行了个礼,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殿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影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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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李玉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盯着吴国那个小小的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笔——一支朱砂笔——在姑苏城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那叉很细,像刀尖划的。

他搁下笔,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响动。

“进来吧。”

虞清商从屏风后转出来。她今夜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左手手背上的剑痕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她走路也不太出声,但和裴执安不同——裴执安是鬼魅,她是狸猫。

“奴婢刚到。”虞清商行了个简短的礼,从怀里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吴国那边传回来的第二封。比陈虎那封晚半天,走的是奴婢自己的线。”

李玉接过来,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三行字,笔迹纤细但勾画有力:

“刘崇与密使会面后,密使未离开姑苏。现居于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随行四人,皆佩刀。刘崇派了两个人守在客栈外,表面是保护,实则监视。密使不知。”

李玉看完,把信纸递给虞清商。

“你的人不错。比陈虎的线更细。”

虞清商接过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才开口:“奴婢的线是市井出身。盯人比盯事在行。”

“那个密使叫什么?”

“客栈登记用的是‘钱明’,但真名不知。奴婢的人试探过他的随从口音,不是汴梁的,是晋阳一带的。”

晋阳。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晋阳是北汉故地,赵光义曾经在那一带督办过军粮。这密使若非直接出自晋王府,至少也与晋王那条线有关。

“赵光义。”李玉吐出这三字时,语气像是在念一个熟人的名字。

虞清商没接话。她不关心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她只是来送信的。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李玉忽然换了话题。

虞清商一怔,随即答:“在弄一种新纸。说是能把字写在上面,泡水里三天不烂。已经熬了五个通宵了。”

“你拦不住她?”

“拦过。她不听。”虞清商顿了顿,“奴婢只能让人在作坊外多守了两个暗哨。”

李玉点了点头。他走回书案,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细毫笔,在陈虎那封密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虞清商。

“让你的人查一件事。刘崇有个独子,叫刘继恩,今年十四岁。查查他最近在不在姑苏。若不在,查他去了哪里。”

虞清商接过信,眼睛里掠过一丝明悟。

“陛下怀疑刘崇会把儿子送走?”

“这种人,在做最坏的打算之前,一定会先把独苗藏好。”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如果他儿子还在姑苏,说明他只是在摇摆。如果已经送走了——说明他离倒向宋国只差最后一步了。”

虞清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宫里新制的金疮药。比市面上的好用。你手上那道伤疤,天冷的时候会疼吧。”

虞清商接瓷瓶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她低下头,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谢陛下。”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转身走入阴影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拍。

第二天一早,刘崇的消息还没来。但另一封信先到了。

裴执安送来的。

李玉刚用完早膳,在廊下散了会儿步,还没走回澄心堂,裴执安就从影壁后转了出来。他走路还是那个样子——听不见脚步声,像一道从墙缝里渗出的影子。

“徐铉昨晚没睡。”

裴执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李玉接过来扫了一眼。纸条上是裴执安一贯的简洁笔迹:亥时三刻,府中上下灯火尽熄,唯书房亮至四更。间有踱步声。案上白纸一张,上书“罪”字,笔迹颤抖。天未明时,遣心腹携密信出城,方向不明。

“出城的那个——”李玉折起纸条,塞进袖口,“拦了吗?”

“没拦。”裴执安说,“跟了十里。他往北走了。臣让人换马继续跟,最迟明晚能知道是送给谁的。”

李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投宋吗。”

这句话问得很随便,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裴执安想了想,答得也很平静:“不像。他更可能去找周崇。”

“周崇现在在哪?”

“称病,连着三天没上朝了。臣的人回报,周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多是旧日门生,还有一些是当年与徐铉同榜的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