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和谈桌上的新筹码

濠州。卯时末。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淮河上的雾还没散透。浮桥的铁索浸在河水里,被水流扯得一颤一颤的。曹彬站在桥头,靴底踩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的河水浑得像泥汤。

他等了半宿。对岸的炮声只响了四下。四下之后,再无声息。

副将凑上来,压低嗓子:“将军,探子回报——濠州城头换了旗。是南唐的黑旗。”

曹彬没应声。他盯着对岸的晨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城头的轮廓。城墙上插着的旗子被河风吹得猎猎响,昨天还是宋国细作换上去的青旗,今天全变成了黑底红边的唐旗。

他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四下炮响。他等的不是炮——是炮响之后濠州城头上的火光。按约定,宋国细作应在南唐内应动手时举火为号。火起,则濠州已乱。他等了整整一夜,没等到火,只等到四声炮响,和一面黑旗。

“再探。”

副将转身要走。

“等等。”曹彬的声音很低,“探清楚。炮打在哪儿?打的是城头还是城墙?死了多少人?谁放的炮?”

副将领命去了。

曹彬转过身,望向北岸。北岸的晨雾更浓,浓得连岸线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三万宋军等着渡河。只要濠州城头一乱,浮桥就能搭过去。可是现在——濠州稳稳当当地换了旗。

萧望津站在濠州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从煤堆里拔出来的小旗杆。旗杆断口参差不齐,被他随手丢进脚边的火盆。火舌舔上来,旗面蜷成灰,灰烬被风吹散,往北飘去,一直飘到淮河对岸。

城下的煤场上,横着二十几具尸体。尸体被整齐排成两列,盖着粗麻布,麻布上压着石块。几个老卒正往城洞里搬沙袋,靴底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响。

萧望津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下去。濠州城四门紧闭,从今日起,只开东门两个时辰。南门、北门、西门,全封。城门洞里堆沙袋,多备几桶火油。”

副将领命去了。

萧望津又看了一眼淮河对岸。浮桥上,曹彬的人影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桥头的楔子。萧望津嘴角微微下沉。

“还有。”他叫住副将,“煤场里那二十三具尸体,查清了。把名字记下来,报到金陵。”

“将军,那些人——”

“按内奸论。”萧望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濠州被破,罪在守将。内应不除,城守不住。昨晚那四炮,打的是煤场,不是城墙。因为内应就藏在煤场里。”

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问。

萧望津从城墙上走下来。墙根下蹲着一个老卒,正在磨刀。刀在磨石上来回刮,声音刺耳。萧望津经过他身边时,老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将军,昨晚上……那些人里头,有一个是俺邻村的。俺认得他媳妇。”

萧望津停住。

“他媳妇在哪儿?”

“在濠州城里。嫁过来的。”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

“他媳妇知不知道?”

老卒摇摇头:“不知道。他看着俺的时候,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炮就响了。”

“他叫什么名字?”

“李大。没大名。”

萧望津蹲下来,看着老卒的眼睛:“记着。他媳妇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他是在守城的时候战死的。记住了?”

老卒愣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望津站起来,往城楼下走。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步,很稳。

金陵。崇政殿。

殿外的天光刚漫过西华门的飞檐,落在崇政殿前头的青石板上,把石板上昨夜积的雨水蒸成一缕缕薄雾。殿门半掩,里头点着灯。

李玉还坐在御案后头,衣裳没换,茶也没喝。案上的军册翻到一半,旁边的三份旨意已经封好了火漆。张伟进来的时候,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带进来几片碎草叶。

“陛下,润州军报送来了。”

李玉伸出手。张伟将一卷帛书递过去,帛书上还沾着江水的湿气,火漆是石敢当的印。李玉拆开,铺在案上,手指按着帛书的一角,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看完,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搁。

“丁沛跑了。”

张伟一怔:“跑了?”

“右营四艘小船,昨晚子时从润州水寨后门出去的。石敢当的人追到江心,雾太大,没追上。”李玉的指节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两下,“往北跑的。北边有人接应。”

张伟说:“裴执安的人在江滩捡到过半张烧焦的文书,残存几个字——‘濠州’、‘接船’、‘准’。”

“濠州。”李玉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又是濠州。萧望津刚把濠州的钉子拔完,丁沛就刚好从润州跑,刚好有人接应,刚好文书烧得只剩这几个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张伟听出话里的意思,没接话。

李玉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晨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微微眯起。殿外,几个内侍正抬着一筐炭往拐角走,看见李玉站在门口,慌忙要跪。李玉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小主,

“石敢当的人还在追吗?”

“还在追。石敢当说,只要丁沛没进宋军营寨,他追到汴梁城门口也要把人揪回来。”

“让他追。”李玉说,“追到了,不必押回金陵,就地斩首。追不到——让他把沿途所有接应丁沛的窝点,一个一个,全端掉。”

张伟点头。

“另传令采石矶炮营,昨晚的部署不变。鹰嘴岩伏兵布好,等宋军主力渡江的消息一到,就开炮。”

张伟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濠州昨晚怎么回事?萧望津的军报里没写细节。四炮打在哪儿?”

张伟转过身:“臣问过传信的探子。四炮打在煤场。萧望津到濠州之前,煤场里已经藏了宋国的内应,二十三号人,领头的是濠州原守备副将。他们打算今晚在城头放火,接应对岸的曹彬。萧望津到的时候,他们刚把煤堆搬到南门墙根下头,泼了半桶火油。”

李玉慢慢走回案后:“继续说。”

“萧望津没直接抓人。他让人在煤场上头搭了个棚,说是晒煤。棚顶铺了生牛皮,不透光。炮营的人趁夜在棚子里架了四门小炮——”

“炮从哪儿运进去的?”

“粮车里。粮车夹层。拆了炮架,只带炮管和药包。四个时辰装好的。”

李玉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

“子时三刻。那名副将在煤场集结人手,准备往城头摸。萧望津没拦。等二十三个人全进了煤场,他让人锁了煤场的栅门。”

“一炮?”

“先放两炮。打在煤堆上,煤堆塌下来堵了后路。后两炮打人在的空场。二十三个人,当场死了十六个。剩下七个被压在煤堆下头,天亮后挖出来,已经没气了。”

李玉沉默了片刻。

“萧望津自己点的炮?”

“是。”

“伤亡——”

“濠州守军没有伤亡。只有一个挑煤的民夫被碎煤崩伤了腿。”

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节奏很轻,轻得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二十三号人,一个没留活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萧望津没想留活口。他要的不是口供——是战果。”

“是。”张伟说,“萧望津的军报里只写了一句话:‘濠州城内奸佞尽除,城防已固。’”

李玉没再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军册,手指沿着长江的线条慢慢往下滑。采石矶、鹰嘴岩、润州、濠州——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以东,是宋军三支主力;以西,是南唐的江防。

他知道赵匡胤为什么派使者来。不是真的想和谈。是想拖延时间。宋军主力从濠州渡河,到润州背后,最快还要两天。这两天里,赵匡胤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濠州内应被拔掉,曹彬的渡河计划至少拖延一日。这一日,就是他手里的牌。

而他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喘息。是筹码。

李玉从案下的暗格里抽出那卷图纸。图纸是虞素问昨晚送来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纸面上有淡淡的松烟味。图上画的是新式火炮的剖面结构——膛线、炮耳、药室、点火孔,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炮的第一发实弹,打的不是宋军。是昨日酉时在采石矶后山试炮场打出去的那一发。三百步外,三寸铁板,一炮洞穿。

虞素问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说了四个字。

“成了。真成了。”

李玉还记得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虞清商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妹妹肩上。

他看了许久,把图纸重新卷好,放进一只青漆竹筒里。竹筒外头刻着两个字——天威。是虞素问的笔迹,刻得很深,凹槽里嵌着朱砂,红得像伤口。

“孙德胜。”

孙德胜从殿外进来:“末将在。”

“去驿馆,传宋国使者——巳时初刻,崇政殿召见。”

驿馆。辰时三刻。

宋国正使刘承志已经换好了朝服。朝服是新的,但袖口有点皱——在城门外冻了一夜,衣裳皱得厉害,几个随从手忙脚乱地帮他熨了半个时辰,袖口的褶子还是没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