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搭在黄土地正中央。
木板拼得粗糙,没刷漆。边缘带着毛刺。
台上没有磨刀霍霍的刽子手。只有几个星火军的基层老兵。
还有三十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随风乱飘。
水开了。
白花花的肥猪肉块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大葱段和生姜片浮在表面。
浓郁的肉香味化作一团团白雾。顺着城外的冷风,直往台下钻。
台下,蹲着两万名大景边军战俘。
三天。这三天他们只喝了点护城河里的冷水。
两万个喉结整齐地上下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连成一片。
前排一个干瘦的边军,肚子发出打雷一样的轰鸣。
他死死盯着那锅肉,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半步。
“当!”
老李头提着鬼头大刀,刀背砸在铁锅边沿上。震得锅盖直颤。
“别抢。”老李头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舀起一块滴着油的肥肉。
“主公发话了。今天这肉,讲了话就能吃。”
裴星火站在高台一角。
风吹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没披甲。腰里也没带枪。
他拿起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今天,召开诉苦大会!”
声音在空地上转圈。两万战俘直愣愣地看着高台。
没听懂。天下大义他们听腻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只认刀子和粮食。
裴星火放下喇叭,退到一边。
张二狗跳上台。没拿刺刀。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下面两万个杀气腾腾的边军。
小腿肚子有点转筋。
“我叫张二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发抖。“以前也是大景的州府兵。”
下面一阵骚动。
“呸。”前排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原来是卫所的窝囊废。”
痰落在干土上,沾了一层灰。
张二狗没恼。
“我是窝囊。当兵前,我家在城外种了五亩薄田。”
他吸了下鼻子。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遇上旱灾,地里收成不够交粮税。衙役上门,用铁链子把我爹锁走,在县衙大牢里活活打死。”
台下的低语声停了。
“我娘气疯了。半夜跳了井。”
张二狗眼圈红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粗糙的布料擦得脸生疼。
“剩下个七岁的妹妹。被牙婆几两碎银子买了去,送进窑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台下的降兵。
“我为了活命当了兵。天天挨百夫长的鞭子,吃掺沙子的霉米。”
“你们是边关精锐。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了?你们家里的田保住了吗?”
台下死寂。
几万双眼睛盯着张二狗。那股暴躁的野兽杀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刀疤老兵捏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手心的厚茧里。
张二狗走下台。老李头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肉汤。
张二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喝。肉汤顺着下巴往下滴。
裴星火走上前来。
他伸出手,指向那个刀疤老兵。
“你。”裴星火声音平稳,“上来讲讲。”
“讲完了,那三十口锅里的肉,你们敞开吃。”
刀疤老兵僵着身子没动。
旁边的百人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去。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老兵站起身。蹲得太久腿麻了,打了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