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上土黄光亮起时,陆沉舟听见了炉火声。
那声音隔着极薄一层白线传来,火里有骨炭轻轻爆开的响,也有许照拿长杆拨灰的动静。他没有凭这一点就放心,先以一根旧骨探过,碰到自己出门前擦净的石面,再将门线张到够人走的宽度。
完整印就在另一侧。
东角甲护仍稳,双翼没有挪,许照被印背突起的光惊得站起,一眼看见他,先把枪横到手中,认清脸才重新放下。
陆沉舟侧身跨过。
脚落在人间洞府的石上,身后湿冷清气也跟着淡下来。他把骨牌收离那条旧路,牌里又少了一小角髓,白线缓缓闭合,门槛上方重新只剩原来的灰风。
回程真正走通了。
不是隔着黑石感应一下,也不是自信一张图总能送他回来,他自己的两只脚,确实又站回完整印后。
陆沉舟握着牌,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照已经走近,目光停在他新包的右肋与左臂。
才出去一天。
挣了一笔。
打了几回?
两回。
许照脸上刚要皱,陆沉舟已从囊中取出三只石胆,依次放到炉前。沉重胆壳落地,浓浓清气沿封口漏出极细一点,洞府里原本很干的风顿时像活了。
老敖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地上新物,又看一眼陆沉舟身上血,没先问价,转身给他倒了碗热水。
陆沉舟喝完,才坐下清伤。
右臂被雷刺过,麻意正在退,握刀还不能放得像平常那样顺。肋侧被碎线擦出的口不深,只是血干后绷着疼,他按新买止血散的用法洗净,再以温骨膏薄薄护住两处受力最多的地方。
石存举灯照着,听他简短说过灰渡与骨窑,眼神落到那本真实窑账上,许久没挪。
那里也这样养人。
也有人卖肉,卖药,照价给钱。不是每扇门后都一张收骨台。
石存点头,像被这后半句放下心,慢慢坐回自己木匣旁。
陆沉舟把三胆与那本完整工法摆齐,将其中一只开到书里写的最小取口。青白气从胆颈缓缓吐出,落在他指尖,清净而厚,里面没有再牵哪一处名字的回线。
这种炼成后的骨髓元气,他在窑炉边已经实际看过它怎样封入。眼下照完整工法反着净出一丝,再以清息归元录收入自己周天,气从何处过,体内便有实实在在的回应。
不是另一份写在纸上的价。
陆沉舟闭眼,先让这一丝走满。
受雷震过的筋骨仍疼,可原本麻着的那一段右臂,在温和净气沿骨膜走过后,慢慢有了指头自己弯合的知觉。他不急着把它全顶满,先停,确认能自己握住刀,再送第二丝。
前两回还要照着胆颈实口慢慢分,第三回手便稳了。
出多少,纳多少,剩下全封在真胆里,不让它像火前那点湿雾一样平白散掉。百倍熟练度落在这些真动作上,书里每一处曾让他停下的转折,如今都能沿手感与身体反应明明白白分开。
一只石胆只取小半,他便重新封口。
腹下清息已经很厚,九窍骨身接得稳,往右臂送时却仍有一处格外窄的旧膜。归元录第四层正讲开四肢内膜,让新息入骨膜再归海,能纳能收,不在筋脉外浮成一层空气。
陆沉舟把那一篇完整看完,照法在自己身上实走。
第一回,息停在窄处,他收。
第二回,压得掌心发疼,他换成更细一股。
第三回,清息沿真实被旧伤磨松的骨缘进去,整条手臂像泡进了温水,指头慢慢舒开。走过一回的路,在他下一次收气时已不再陌生,他将同样的细流分到左臂,再到两腿,让它们从四肢各自回到腹下。
夜里的炉火暗了一轮,许照抱枪在门旁睡过一觉。
陆沉舟还坐着。
他亲身沿每一条路收满,又逐处验过,直到四肢膜内的息同时归回,腹下那股清气稳稳接住,整个人才轻轻一震。
第四层的完整一周,真正成了。
九窍血骨没有因此变成另一副躯壳,旧气也没被新气吞掉。它们都在自己身上,能各自走完路,出手时却终于能在骨膜这一层稳稳贴住,不再每一次附刃都先磨损自己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