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进京的第十天,周世安守城殉国的故事开始在京城传开。起初是茶馆里的说书人在讲——列位看官,那响塘堡守备周世安,身中三箭,犹倚垛口不倒,面北而终,手中还握着一杆捅断了半截的长矛。有人不信,说哪有中箭不倒的人。说书人一拍醒木:那是你没见过守城的人。
然后是街边小报。小报上的字印得粗劣,墨迹有的重有的淡,但内容写得比说书人更细——周守备死时,左手尚握矛杆,右手按着城墙砖缝,像是还想站起来。小报卖得很快,半天就没了。有人买了一份揣在怀里,走在路上被人借去看,看完又还回来,边角被汗湿了一圈。
再然后是有名有姓的文人写了诗。诗写得很长,用典多,普通人看不太懂,但里面有一句大家都记住了——城头残月照孤忠。这句被抄在茶馆门口的牌子上,被路过的读书人念出来,被茶客听了去,又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没有人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每一件都是自然发生的——说书人恰好在讲这个故事,小报恰好在这个时候刊印,文人恰好写了这首诗。但如果有人把时间线排在一起,会发现它们像是被同一只手轻轻拨动了方向:先是茶馆里的零星传唱,然后是街边小报跟进,最后是有人写了诗。一层接一层,从市井到文林,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些。
门清客站在周怀庸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沓纸,纸上抄着当天小报上的几段话。
周大人,今天第三家了。
周怀庸坐在案桌后面,正在看一封从大同来的密信,头也没抬:哪三家?
东城、南城、西城。西城那家,门口贴了诗。他们自己抄的,不是我们给的。
周怀庸放下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急不慢的:明天开始,让人去北城也讲起来。不要一起讲,分散开。今天东城,明天南城,后天西城。让外面的人觉得是自然传开的。
门清客点了点头:那诗的抄本,要不要再送一批?
不用。周怀庸放下茶碗,一首诗传一遍就够了。传两遍,就有人查了。
门清客应了一声,把那沓纸收好,揣进袖子里。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案桌前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周怀庸还有没有别的交代。周怀庸没有看他,又拿起了那封密信。
还有一件事。周怀庸的视线没有离开信纸,周世安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门清客想了想:响塘堡守备,李砚的旧部。在响塘堡守了十几年,城破了才死的。
城破了才死的。周怀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要记住它,那就行了。
他放下信,看着门清客:忠烈这两个字,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用的。用在一个守备身上,比用在总兵身上更好。为什么?因为守备死了,是他的事。但一个守备死了能被追封,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门清客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周怀庸在说什么——一个守备死了可以被追封,那李砚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追封。李砚的兵,就不再是朝廷的兵,而是可以封官的兵。
周怀庸挥了挥手:去吧。朝会的事,不急。等李砚进了京再说。
门清客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朝会。周怀庸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手捧笏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以为,大同守备周世安,守城殉国,忠烈可嘉。当追封大同镇总兵,入乡贤祠,以彰忠义。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大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兵部右侍郎赵孟辉走了出来。
陛下,周世安之功,朝廷已有封赏。追封总兵,于例不合。
周怀庸侧过头,看着赵孟辉,没有针锋相对,而是用一种像是解释的温和口吻说:赵大人,周世安虽为守备,实负总兵之责。李总兵出征在外,周世安独守空城,以数百残兵挡数千之敌,此功非总兵不足以彰。
他说李总兵出征在外的时候,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在那里扬了一下。
他退回了队列里,笏板重新端平,姿态端正。但赵孟辉看到了他侧过头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亮——那不是为周世安争取应有封赏的急切,是另一种东西,是猎人看到猎物踏进了陷阱边缘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赵孟辉没有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他站在殿中,像是还在想怎么反驳,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周怀庸为什么选在此时、以这种方式提出追封。不是因为周世安真的该封总兵。是因为这两个字一旦落在周世安身上,李砚手下所有的兵都会看到一件事——跟着李砚打仗,朝廷能看到你。你不必是李砚的心腹,不必是李砚的旧部,只要你守城而死,朝廷就会给你一个的谥号,把你从李砚的部属变成朝廷的忠臣。
赵孟辉攥着笏板,指腹贴着笏板边缘那道被磨平的棱角。他扫了一眼周怀庸身后那几排官员——有人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想起自己在大同核查时见过周世安守过的那段城墙,墙砖上嵌着箭簇,缺口处有干透的血迹。那个人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杆捅断了的矛,矛尖朝着北方。他不知道周世安知不知道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周世安死的时候不是在替朝廷死,是在替那座城墙后面的人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笏板重新端平,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再看周怀庸,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周世安死了,现在他连死都变成了一把刀,刀柄在别人手里攥着。
定国公适时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声音比周怀庸厚实一些,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陛下,臣以为追封周世安,不只是褒奖一人,更是告诉天下将士——朝廷不会忘记守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