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不大想说话,曲腿坐椅里,冷淡的眸光突然瞥到什么,用指尖把那块儿盖了很久的白布给掀了。
里记面的熊比特不翼而飞,只有眼镜盒前那支可怜的香薰小蜡烛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什么时候没的,他诧异地一挑眉。
真回去了?
“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也对她有点信心。”王凯耀拿了个沙糖桔剥皮,一边剥一边叨叨,“就她那性格,谁能改变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多倔。三千检讨事件至今还是传奇,我表妹去上个学都还能听见这件事流传呢。”
楚弦心烦意乱:“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凯耀剥完,相当不讲究地一口吞了,“你知道你还在这磨叽什么,人又木什么时候主动说过要跟人谈恋爱,你再磨叽把机会磨叽没了到时候别哭。”
楚弦看他在那嚼的风生水起,眉一蹙,嫌弃的要死:“东西咽了再说话,喷我一桌。”
王凯耀艰难道:“牛奶拿来给我送一送,有点噎着了。”
“自己拿水喝。”楚弦面无表情地一点下巴示意,“牛奶梁又木的,别惦记。”
王凯耀:“…………”
狗东西真的死没良心!!
心碎的王凯耀没待多久就走了,走之前再度撂下狂言:“我还是那句话,你小子能撑一周我叫你爹。”
楚弦对凭空捡个儿子没兴趣,他准备换个衣服去找梁又木看展。说好的六点十五出发,六点了那边还没动静,估计是又睡着了。
梁又木午晚饭后特别容易犯困,有时候坐着都能睡着,一头栽桌上,楚弦那时候就得随时准备用手帮她接着下巴,免得磕痛了。
他又等了五分钟,才去找人。
出乎意料的,他一出门就看到隔壁的谢欢正抱着书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似乎也在找人,一顿:“找她什么事?”
谢欢一惊,转头过来,手上抱着本眼熟的高三英语书,还有张数学卷子,呐呐道:“还书,顺便问个问题……但是她好像不在。”
“不是不在,睡着了。”楚弦走过去,眉眼平淡地伸手,“什么问题?”
谢欢迟疑了一下,把那道压轴题和水笔一起递出来,“就……就这个。”
楚弦扫了眼题目,发觉是去年的新题型,而且还是那种典型为了贴新题型而出的歪七八糟的模拟压轴题,做出来费神还没
什么意义,但还是凝神看了片刻,抬眼:“辅助线这里比较合适点。…做到哪卡住了?”
“啊,啊?”谢欢一问三不知,还有点紧张:“哦,这里这里……”
谢欢正绞尽脑汁现编呢,突然听见楚弦道:“你不是来问问题的,是来找她的吧。”
谢欢:“?!”
“我以前经常这样。”楚弦垂眼拿笔简短写了几个步骤还她,用气声笑了:“不过要谨慎点,要是被发现你完全没看题就问,她要生气的。”
谢欢差点被他突然柔和的唇角吓到:“……”
怎么今天装都不装了!
他敲了几下门,没人在,才用钥匙开门,转头看谢欢,问:“进来吗?”
“不用了,我问完了。”谢欢抱着书光速溜走,“再、再见!”
“……”
楚弦进了玄关,门被掩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熟悉的场景,暮色四沉,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那个房间微微开着门。
正是晚记自习前的时间,窗外有初中生经过,正和母亲抱怨:“妈,我明明没错,凭什么要我写检讨?是你说实在饿了可以偷偷吃早饭的!”
“我让你吃早饭,我让你带三菜一汤了吗?你怎么不在班里摆个流水席?找打!”
“。”
楚弦的侧脸隐没在昏暗里,他想到,梁又木整个学生时代就写过两次检讨——准确的来说是一次,第二次是他写的,两次都是因为他。
他的第一次中考只考了一门就中止,成绩没显示,第二次和她一起考,考了当时初中的最高分记录,两人的裸分一模一样,就连错的题目也一模一样。
当时还没有禁止宣传高分的政策,各大学校为了吸引生源,奇招百出,附中恨不得把这届出了两个并列状元这件事在全城拉满横幅,但可能是因为所谓的“影响不好”,楚弦的名字又再一次被抹掉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状况。
宣传,是要靠你考出的分数来宣传的;名字,是提也不许提的,如果一定要提,就用张某、张来一笔带过,不像是状元,像是什么犯罪分子,连夜赶制的喜报荣誉榜上,梁又木的照片在第一名,顶着一个小小的皇冠,旁边是空白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被迫消失了一次,而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做。
已经淡化的烙印再一次被提起、重塑,人在沉默中忍受,不被允许承受荣耀。
这委屈连大人看着都觉得过分了,姜梅和郑轩去学校里问班主任,班主任也只能摇头。
领导层这么发话,一个小老师无能去改变什么,他知道楚弦只是脾气冷淡了些,他知道是个好孩子,但他知道又有什么用?
王凯耀和袁莎莎气的要死,特别是王凯耀,自己考了个三百分他不气,成天气这个都要气饱了,看楚弦脸色还那么平淡,他真是不能理解:“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楚弦正在用色纸折玫瑰,熟能生巧,刚开始的时候歪歪扭扭,现在的已经像模像样了,只是颜色苍白,不够艳丽,他把纸玫瑰丢到梁又木的桌上,垂眼道:“不是什么大事。”
王凯耀看了眼那边同样面色平淡的梁又木,差点把脑袋挠秃。
他不理解。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都这么淡定?
暑假翩然而过,很快升入高中,很多人都知道梁又木是最高分进来的,但几乎没人知道楚弦同样。很快,新的地方产生熟悉的传言,熟悉的眼神,他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直到高一刚入学的那次本地电视台采访。
附中和一中一起合作,学生代表理所当然要接受采访,周五最后一节视听课,直播转播,大家都对秃头啤酒肚兴致缺缺,直到画面里出现梁又木才纷纷坐起来。
穿着学生衬衫的少女,在阳光中沉静的像一块玉,附中的教导主任扶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快笑开花:“我们附中的梁又木同学呢,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初中三年,没跟老师顶过一次嘴,没写过一次检讨,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在我们的师资力量下取得这个成绩,说句自信涛0记话,我是觉得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
镜头前的年轻记者问:“据说附中今年升入一中的有两个状元?非常稀奇啊!”
“啊,是啊,没错。双状元,两个人裸分一样。”教导主任噎了下,擦擦汗,“就是吧,这位同学,他比较低调,不太喜欢被人关注,甚至连名字都不太想公开,怕人打扰。确实也是有这种同学,比较成熟,对吧?”
他“对吧”是朝着梁又木说的,梁又木没应,只是静静站着,记者嘟囔应了两下:“原来是这样,真是荣辱不惊啊,厉害。”
王凯耀听着差点白眼翻到天上,咬牙切齿地凑过来:“他还真敢说?!”
过河拆桥都不是这么拆的!
楚弦一直看着电视里的梁又木,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