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狗的眼泪

“怎么不动筷子了?”朴父随口说,“快点吃吧。”

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个人重新陷入了相对无言的状态。

朴青野心里头烦乱,不想说话,朴父也是寡言的性格,一旦沉默下来,父女俩之间的氛围便显得异常死寂。

碗筷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冷冷清清,吃饭的时候,朴青野和她爸都没有抬头去看对方——这可能是他们仅剩的默契。

直到他们结束漫长的晚饭,从餐厅里走出来,朴父才问:“你生活费是不是没了?”

朴青野“嗯”了一声,他低头去掏钱夹:“以后我每个月回来看你一次,要是没钱了,你找伯父要也行,别太局气。”

外面似乎刚刚落了一场小雨,稀稀拉拉的雨丝还没飘到地面,便被热意蒸干,街道上泛着一股混杂灰尘味的潮味。走出了公共场合,朴父立刻按起打火机,点燃已经在手中捏了半天的烟,把它咬在嘴里。

刺鼻的烟雾丝丝缕缕飘出来,呛得人喉咙发苦。朴青野对这股味儿打胃里泛着恶心,问问题的语气也变得尖锐:“你回来看我,那我妈呢?”

“她?”朴父口气冷冷的,“她爱去哪去哪,你管她干什么。”

无力感像沉重冰冷的水流,从脚底一路淹没到头顶。朴青野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倦,她不再皱眉头了,甚至放松脸颊上的肌肉,冲自己老爸笑了一笑。

接下来,她完全发自内心地、相当诚恳地问了句: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啊?”

她爸闻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原本疲惫地微眯着的眼睛也猛然瞪了起来。

“你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他声音严肃,像一头沙哑了嗓子的狮子,“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别人家的小孩都生怕自己爸妈关系破裂,你看看自己,都回老家了,怎么还总是不盼着我俩一点好?”

朴青野习惯了她爸这个反应,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也没反驳,慢悠悠把胳膊环抱在胸前,脸上还挂着丝笑。

她用极其平静的口吻道:“我只是一直想不通,你看我妈这么不顺眼,干嘛非要绑在一起过日子。”

朴父沉着一张脸厉声反驳:“我们那是爱你,才想让你有个完整的家庭。你看看你那个单亲的同学,她过得多惨!”

“……”

见朴青野不说话了,他又试图挽回自己父亲的尊严似的,尽可能平和地和女儿讲起道理来:“朴青野,你现在还小,长大以后就懂了,两个大人间的关系不止你想得那么简单。大人是要有责任心的,你也不能总是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

听到“没心没肺”这四个字,朴青野心里一跳,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别摸了,都六年了!”朴父比她更敏感,以为她记仇,立刻一瞪眼睛,音量骤然重新变大,“什么口子都长好了!!”

朴青野触到下颌微那道凹进去的痕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嬉皮笑脸回了句:

“行啊,爸。好了,现在饭已经吃完了,那我自己先回家了。”

“等等!我开车送——”

“老爸拜拜!”

她以比自己亲爹更大的声音和气势猛地吼回去一句,打断了朴父刚说出口的半截话。没等她爸作出下一步反应,朴青野匆匆转过身,闷头冲进流淌着车辆和行人的湿热夜色里。

她逐渐加速,在人行道上越跑越快,快得像要永远这样不知疲倦地跑下去,把父亲的叫喊和弥漫半空的烟雾远远抛在身后,任谁也追不上来。

搞砸了。又把一场见面搞砸了。每次都是这样。

那根被半途扔掉的香烟还在燃烧,躺在半干半湿的水泥地面上,亮着一点幽幽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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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县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白昼的天空干净耀眼,蓝得没有一丝云,到了夜晚,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下雨也不肯痛痛快快地下,一场断一场续,像哮喘病人的呼吸,怎么也落不干净。

在餐厅门口雨刚刚停,这会儿又重新下起来,朴青野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头发衣服上都落了湿答答一层雨丝。

她没在意,低着头按手机。

不久前一时意气用事从自己老爸面前跑了,总要给人家一点交代,不然下次见面更难办,免不了挨一顿痛斥。她这人就这样,认错比什么都快,叫她纠正比什么都难,一条毫无诚意可言的道歉短信,对朴青野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发完短信,朴青野思考片刻,又打开了联系人界面,往下翻。

她给姚窈拨了一通电话。

夜里八点多钟,外面下着雨,镇里热闹些的路段还灯火通明,往老街下面走,人迹便越来越稀少。两旁低矮的居民楼灯都暗着,临街一扇扇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惨淡的眼睛。

刚和父亲发生了口角,朴青野实在不想回“家”,更不想和亲戚碰面。在街上徘徊了半天,她索性不再浪费时间。

我要见姚窈。

她这么对自己说。

朴青野一手略略挡着头顶,一手把有着冰凉金属外壳的老式手机按在耳边,静静地听手机那头嘟嘟嘟的拨号声。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女孩清澈的嗓音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响起,她听起来有些惊喜,“……朴青野?”

被叫了名字的朴青野本人正默默伫立在细雨中,侧耳仔细辨认电话中的声音。

“是你吗?你怎么打电话给我了?”

姚窈的语调温柔得一如既往,被电波传输到耳边的声音信号有些失真,但还是很轻软,很甜,让人有种被她的声音包裹,头朝下轻飘飘悬浮起来的错觉。

朴青野握着手机,食指动了一下,淋在外壳上的雨被抹成一道长长的水迹。

她轻轻地说:“我和我爸吵架了,现在一个人在外面。”

-

从打电话到见面,总共只过了五六分钟。朴青野站在路灯下玩了几盘俄罗斯方块,听见有人隔着马路喊自己的名字,心里一跳,抬起头,便看见了举着把蓝色雨伞小跑而来的姚窈。

她还在为姚窈迅速得不可思议的抵达而惊讶,对方已经喘着气来到跟前,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雨……雨衣,”姚窈额头微微浮了一层薄汗,她抹了一把被汗水沾染的头发,气没捋顺就急着说话,“我就怕你没带伞。”

女孩今天穿了件宽大的浅灰纯色居家t恤,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头发凌乱地披着肩膀,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朴青野猜都猜得出,她估计接到电话便直接出了门,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明明心里有了猜测,朴青野却忽然很想听一听姚窈的回答。

她一边展开叠好的雨衣,一边问:

“怎么动作这么快?”

“我接到电话就下楼了!”姚窈倾斜手中的雨伞,把朴青野也遮在伞下,“跑着来的,没让你等吧?”

女孩偏着头冲她讨好地笑,邀功一般,沾着水汽的睫毛微微眨动,衬得那双眼睛也像落了雨水一样晶莹。朴青野伸出手,把黏在她鼻梁上的一缕细发拨开,汗津津的柔腻皮肤擦过指尖。

好滑。

本来应该为听到想要的回应而高兴的,朴青野的心情却始终轻松不了,晦暗的情绪沉甸甸坠在胸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餐厅里听到的评论,此时再度在耳边响起。

——心理有问题。

——打算过段时间给她办休学。

朴青野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些话,和面前眼睛亮晶晶冲她微笑的女孩相联系。

她低低地出声,叫了一句:“姚窈……”

“嗯?”姚窈乖巧地应答,立即仰起了脸。

朴青野扯了扯自己头顶深蓝色的的雨衣帽子,让它垂下来盖住脑袋。半透明的防雨塑料布遮挡了视线,面前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漂亮眸子变得朦胧不清。隔着一层布,她才觉得接下来的要说的话变得稍微容易出口,而不至于令自己太难堪。

“姚窈,我现在……”朴青野伸出右手,摸索着握住对方纤瘦的手腕,“……其实,我现在有点难过。”

大概是第一次听朴青野明确地对自己表达出负面情绪,姚窈显得格外紧张。

“怎、怎么了吗?”她慌了手脚,差点没拿住雨伞,“你……你和你爸爸发生什么了……”

头顶的蓝色小伞摇晃了一下,雨滴哗啦啦溅在头顶。视野中一片昏暗,勉强只看得见人影,朴青野听着自己的呼吸打在雨衣帽沿,一轻一重,仿佛心跳的频率。

她平静地说:“你摸摸看。”

姚窈的手腕被她虚握在掌心,微微凸起的腕骨触感细腻,朴青野牵引着那只手慢慢覆上自己的侧脸,沿着下颌线往下巴找。姚窈似乎屏住了呼吸,她的手心很软,湿湿的全是汗水,摸自己脸的动作笨拙得像个三岁小孩。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小声惊呼。

“那个是什么?”姚窈小心翼翼地问,“好、好像陷进去一道……疤?”

“啊,对,”向她承认的时候,朴青野比自己想象得轻松,“我爸干的。”

两人间的氛围变得愈发凝重,朴青野甚至能感受到姚窈手上脉搏的跳动,微弱却急促,昭示着它主人的惴惴不安。

“我……从小,就和爸妈不亲,”朴青野语速缓慢,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他们工作忙,把我扔给奶奶带大,后来又嫌我被养野了,不懂事,没心没肺。”

姚窈轻微动了动手指,在她下巴的旧伤疤上来回摩挲,像是某种孩子气的拙劣抚慰。

“我确实挺没心没肺的,”朴青野继续往下讲,渐渐变得坦然了一点,“就连在我奶奶葬礼上也是。平时从来没露面的叔叔伯伯为了抢她留下来的那两块地,一个比一个哭得惨。我爸觉得没面子,叫我跟他们一起哭,我偏偏不肯哭,叫我磕头,我也不肯磕头……”

贴在脸上的手指头冰凉冰凉,显然是对方太紧张,朴青野觉得有些好笑,忍俊不禁,捏了捏那支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