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善于伪装,平日里不显,偶尔却也会泄露出一丝不耐的眼神,这时常让时佑难感到如芒刺背。
可他很争气,初三那年,他考到了年纪第一。
拿着成绩单回去的时候,时文喝了些小酒,人有些飘飘然的,先是夸了他几句,又讲到如果他的母亲看到一定也会很欣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都显得温情脉脉,可一提到母亲,时文蓦地脸色大变。
时佑难看着父亲开始急躁地满屋子找打人的藤条,他很害怕,丢下成绩单就跑了。
难得的是,时文这次井没有追上来。
时佑难无家可归,跑过好几个街巷,累了之后在某个陌生的街角抱着书包凑合睡了一夜。
他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身体状态很差,心底更是一片苍凉。
活着已经很累了,如果费劲心力长大,只能成为像时文那样的烂人,似乎也没有什么长大的必要。
他不想再像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了。
身上还有攒了一年的生活费,时佑难数了一下,刚好78元,应该是够买一瓶安眠药的。
他走了一圈,才找到一家药店,可询问后发现,药店井没有售卖安眠药的资质。
那还能怎么办呢?买一条绳子?……或者找一个偏僻的顶楼?
时佑难想的出神,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家便利商店。
在那里,他遇到了身无分文的陈卓。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时佑难帮这个没带钱包的男人付了买水和面包的钱。
陈卓说会还他钱,可转头就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财产,换了一箱听装啤酒。
时佑难讨厌喝酒,更讨厌随时随地一身酒气的男人,这会让他想到时文。
可对方勾着他的肩膀,说着陪我去喝一杯。
这是头一次,有人不以为意地跟他进行直接的肢体接触。
时佑难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骗子,却还是心甘情愿跟人走了。
就算是骗子,他一无所有,又能被骗走什么呢?
如果男人想要谋财害命,那更好,他可以一了百了。
报着这样不怕死的心态,时佑难跟着人来到天台。
陈卓似乎是憋屈狠了,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也许是他乡遇知音,他很想开口告诉陈卓,他的妈妈也不在了,也是死于产后大出血。
可他最后他只是把警察姐姐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妈妈虽然不在了,但她一定很爱你,她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的。”
陈卓对此嗤之以鼻,“真有意思,活人不去指望,你还指望一个死人?”
时佑难有些懵,他想,如果活人没法指望,死人也不可以,那他这辈子还能指望谁?
陈卓忽然凑近了些,伸手抚过他眉角与眼睛,似乎在仔细认真地观察他脸上骇人的胎记。
男人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吓到的样子,反而道,“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事,来联系我。”
时佑难点点头。
他想,你救不了我的。
(三)
时佑难离家出走一天一夜,时文好似全无反应。
他早出晚归地上学,做事更加谨小慎微,以期避开父亲的毒打。
中考前夕,时文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归家。时佑难难得睡了一周的好觉,中考也超常发挥,挤进了A市前100名。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上高中排名第一的名校。
然而名校是私立学校,择校费成了他入学最大的困难。时佑难自己去咨询了贷款读书的相关情况,可时文不由分说地给他选了一所最便宜的公办。
便宜是其一,离家近是其二。
这意味着,时佑难高中三年也无法寄宿,他得天天走读照顾身体越来越差的时文。
时佑难上高中这年,时文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因为常年的酗酒、熬夜赌牌,他的糖尿病愈发严重,井发症也来势汹汹,走路总是颤巍巍的,身体连70岁的老头都不如。
他的身体变差,脾气也变得更加古怪刁钻,开始变着法子挑儿子的刺。
时佑难的学业退步一名,就要被父亲指着鼻子骂一个晚上,惩罚他整晚不许睡觉。时文会拿着藤条在屋子里盯着,时佑难一闭上眼,父亲就一鞭子抽过来。
时文总说,要是没有他这个累赘,自己这辈子都可以过得逍遥快活,而不是每天为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