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件事上,明明是叶川占据主导,抓住江亦宁的软肋,他本可以兴风作浪、耀武扬威。
但真实情况,叶川却像个受人支配的小丑,无助地站在原地,张皇失措、忐忑不安。
他牙齿紧打在下唇,发麻的触感从牙龈传递至五官,脸上的表情都僵硬到不自然。
江亦宁泛白的指节抵在墙面,背对他垂着头。穿堂风过,吹斜的衣领袒露出清瘦的后颈,明晃晃的路灯映在皮肤上,刺的人眼睛发疼。
叶川心里像油煎似的,想上前拦住他,却找不到自我说服的理由。
直到江亦宁带着单薄背影,冷漠地与他拉开距离。
叶川不理解,本是一桩怎么想都是江亦宁赚的事情,后者居然蠢到不肯领情。
强烈的自尊心迫使叶川没跟上去,对着他的背影叫嚣,“江亦宁,你就是个笨蛋,你会后悔的!”
直到江亦宁拉长的倒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叶川紧张的双腿酸软下来,倒退两步,后背抵着粗粝的墙面缓慢蹲下,低头埋进双膝之间。
就算江亦宁不肯答应,哪怕给个解释也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就算谎话连篇,经不起推敲,只要江亦宁肯说,他都愿意信。
但他和江亦宁不过是认识一个多月的同学,除了同桌,没有任何深层关系,对方又何必顾及他的想法。
叶川自嘲地轻笑两声,撑着手臂站起来,一脚踩碎滑落的手机,离开冰冷幽深的巷子口。
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牵动心肠。
根本不值得。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临下课还有十分钟,叶川提着书包,懒散地站在教室门口。
“报告。”叶川的校服随意挂在身上,拉链悬在一半,神色散漫。
宽敞明亮的教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他身上,除了江亦宁。
后者正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依旧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会长。严谨自律,墨守成规,根本不会有人猜测到他私下的模样。
正在黑板前讲题的物理老师停下笔,白了一眼叶川,恨铁不成钢,“到后面站着去。”
叶川正走神,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啊,楞什么呢。”物理老师絮絮叨叨的,又撇了叶川一眼,态度极为不悦,“一大早就这幅德行,就你这样怎么考大学?回家喝西北风去吧。”
叶川把话当耳旁风,像个不知好歹的失足少年。他直径走到最后一排,从外侧把书包丢到桌上,站到后排墙根处。
叶川本来就坐在最后,他站着的位置刚好在江亦宁正后方。
叶川眼神极好,即便江亦宁穿着立领线衫,依然能被他轻易发现后颈的端倪。
透过整齐的衣领缝隙,叶川看到他后颈腺体处贴了一块绷带,周围是暗紫色的压痕和轻微蔓延出的血痕。
“叮铃铃铃——”
物理老师停下笔,布置完作业宣布下课。老师刚离开教室,站在墙根的叶川往里侧座位垮了一步,他膝盖无意似的蹭到江亦宁后腰,对方立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叶川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肩膀里,周身能闻到清淡的熟悉香味,是属于江亦宁的味道。
这种气味和他每晚睡前点的安眠蜡烛有点类似,也不完全相同,却能让不安定的心思平稳下来。
叶川厌恶这样的自己,身体却极为诚实地往江亦宁那侧挪动,踏实的感受随着距离又浓重一分。
出于心虚,叶川担心被人察觉,他偷偷睁开眼,低着头看桌下,江亦宁正安静坐在他身旁,整个人干净到连鞋子都一尘不染。
叶川又稍微把胳膊往江亦宁那侧挪了挪,直到胳膊肘感受到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他才彻底停下来。
叶川满意地塞上耳机,闭上眼打算好好睡一觉。
还没入睡,气味却逐渐变淡消失,不安感迎面而来。叶川心脏失速,猛地抬头,发现身边坐着的人已经变成了林存,江亦宁早已经消失在教室内。
叶川摘掉耳机,极不耐烦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林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疑神疑鬼的,“叶哥,你今天注意到江会长的后颈没?”
叶川心脏骤停,发麻的感觉从心头传递至指尖,佯装毫不在意,“没有,你看那个干什么。”
“你不觉得会长今天很不正常吗?”
“没有。”叶川喉咙又干又紧,“哪不正常?”
“这还没立冬呢,他就穿个立领的毛衫,把后颈遮得严严实实的,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有什么不对劲?”叶川要被林存折磨疯。
“他这种行为,一看就是在很小心保护后颈啊,这么个保护法子,怎么跟个omega一样?”
“他本来就是omega,有什么奇怪的。”叶川怀疑林存是个傻子。
“可我前两天还压他是alpha呢,这太不合理了啊,这不符合我的预期!”林存的关注点永远和正常人不同。
叶川终于明白林存是真傻,他轻出一口气,肩膀跟着松散下来,垫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继续睡。
“叶哥叶哥你别睡啊,你帮我分析分析。”林存不甘心拍了拍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难道我预测错了?这不可能啊!”
“叶哥,叶大少,你理理我行不行?我现在十分困扰,这严重影响到我预言帝的名声。”
“叶哥?叶哥你睡着了?”
下午上课前,班主任搬着纸箱来到讲台。他推了推眼镜,难掩喜悦之情,“咱们学校今天收到一份好心人送来的暖心礼物。”
同学们在下面叽叽喳喳。
“老师啥礼物呀!”
“哇,搞慈善嘛,是笔吗?我这根笔刚好没水了。”
“你俗不俗,笔有什么好送的,至少得是套百科全书吧。”
“你是不是傻?就那么个小箱子,怎么装百科全书?”
“反正不是五三或者王后雄我就知足,要不太阴间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一下。”班主任摆了摆手,从箱子里往外掏,“这位匿名好心人给全校每一位师生,人手送了一支创伤药,如果你们哪里磕到碰到,可以用它抹抹。”
“来,班长,把药给同学们发下去。”
“啥?创伤药?”
“切,还不如送根笔呢!”
“说好的百科全书呢,哎。”
“不过送这个是啥意思,盼着咱们受伤呢?”
“管他呢,不要白不要,我看就挺好。”
“我头一回见送药膏的,比那些送本送笔送书皮的有创意多了。不过这玩意多少钱?太便宜我可不敢用。”
“等我查查昂……我去!一支这玩意二百块?”
“全校这么多老师和学生,每个人送一支,这得花多少钱来着?等等等等,我数学不好,我有点懵。”
“咱们学校老师学生加起来三千人,一人一支,就是……六十万?!”
“靠!真的假的!”
“妈妈,有钱人的世界可太快乐了!”
江亦宁把药膏塞进桌兜,看都没看,低头继续做题。
放学后,江亦宁背上书包离开。
叶川低头瞥到江亦宁桌兜里的药膏,顺手拿起追上他,“喂,你药没拿。”
这是二人今天唯一的一句交流。
江亦宁停下,视线扫过他手中的药膏,像在看个陌生人,“谢谢,但不需要。”
叶川咬牙,没再坚持。
笨蛋。
自从那晚过后,彼此彻底变成陌生人。
叶川不再给江亦宁发作业,江亦宁也不再放学辅导他功课,就连承诺请吃的牛肉面也就此不了了之。
可越得不到,偏偏越烦躁。
到家后,叶川靠在客厅沙发上,支着头把空酒瓶踢开,恍惚掏出手机,“过来接我。”
司机马叔就住在叶川家旁边的小区,不到十分钟,车便停下叶川家别墅门口。
见叶川晃晃悠悠地走出来,马叔急忙上前,“少爷,您这是喝酒了?哎呦,喝这么多还出门干什么?”
叶川没理,坐上车座后排,“开车。”
“少爷您还没说您打算去哪?”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他。
“夜阑珊。”叶川脱口而出。
“哪?”马叔难掩惊愕,转过身看叶川。
“苏荷街那家夜店,夜阑珊。”
“少爷,那种店咱可去不得啊,这要是让叶夫人知道了,可是要大发雷霆的。”马叔慌乱摆手,额角开始冒汗,“少爷,咱可不能学坏啊。”
“别废话。”叶川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不想丢了工作,就该知道怎么做。”
“这……”马叔手紧握在方向盘上,犹豫不决。
叶川掏出一叠钱拍在马叔肩膀,“开车。”
马叔收下钱发动车子,时不时看他两眼,语重心长,“少爷,您已经成年了,那方面有需求是正常的。但有些话叔还是想说,咱们有需求就让夫人给您介绍个合适的omega,咱真没必要来这儿。”
叶川支着下巴看窗外,没搭话,没进车内的凉风也没帮他清醒多少。
“少爷,有些事儿您可能不了解。这家店是咱们这儿最出名的夜店,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去了,生意好得不行。”
“那里面的omega各个脏得要命,他们有的一天能服侍十几个alpha,越是长得俊的,越是信息素好闻的,就越抢手。”
叶川手背的血管绷得暴起,按着额头,极力控制情绪。
“可千万别被他们的外表迷惑了,在这里做的omega,都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其实啊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色,一个个到了床上,那个骚的哟,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而且还听说……”
“够了!”叶川攥紧拳头狠狠捶向车框,随即传来塑料把手碎裂的声音。
马叔被吓得直哆嗦,应激性的急踩脚刹车,“少爷我,我……”
“开车。”叶川嗓音低哑。
车子沿着主干道行驶二十分钟分钟,停在苏荷街的巷子口。
叶川下车,敲了敲车窗门,“有烟么?”
马叔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哆哆嗦嗦摸了摸衣兜,掏出半包烟递给叶川,“不是啥贵烟,少爷您别嫌弃。”
“谢了。”叶川掏出一根点上,指尖捏着细长的烟卷吸上一口,顿时被呛得咳嗽。
“少爷,您抽不惯就别勉强了,这抽烟又不是啥好事。”
马叔满脸愁态,苦口婆心,“这要是让叶夫人知道了,我这工作怕要丢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
“管住你的嘴就没人知道。”来来回回听到他妈的称呼,让叶川越发心烦,“你走吧,不用等我。”
“少爷,您难道还要在这里过夜吗?”马叔吓得蹭了把汗,“这、这可真不行啊!您明天还得上学呢!”
叶川手揣在兜里,叼着烟往巷子内走,“明天早上去别墅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