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第四天晚上,才彻底清醒了片刻。
在孟连生喂他吃下一碗药汤后,他抓住对方那只虽然年轻却粗糙无比的手,虚弱地开口:“连生,听叔的话,趁着年轻奔个好前程,再找个媳妇作伴,别学我这样,到头来一无所有。”
孟连生点头:“嗯,我晓得的叔,你好好养病,等好了也别去扛货了,我养你。”
表叔望着他,灰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欣慰笑容:“叔晓得你是个聪明孩子,以后定会有出息的。”
孟连生对于自己以后有没有出息并不在意,此刻只想着表叔能快点好转过来。
一直到这时,他还天真以为,表叔不过是伤风着凉,很快就会好起来。
表叔说完这番话,又昏睡了过去。
孟连生就躺在他身侧陪他。
这一晚,好像特别冷,比先前任何一晚都要寒冷。
在拂晓时分,孟连生被冻得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摸向左侧的人,摸到一只没有温度的手。他握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木然地看着棚顶,心中一片怆然。
“连生,叔怎么样了?”过了稍许,睡在他右侧的肖大成也醒来,竖起身关切地问。
借着晨光,肖大成看了眼那边的表叔,只见对方双目紧闭,面色平和,仿佛还在安然熟睡,只是脸色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青白。
孟连生默了片刻,才摇摇头,低声应道:“叔走了。”
他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以至于肖大成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继而大惊失色,及时地紧紧捂住嘴巴,才阻止自己尖叫出声。
棚里的工人陆陆续续起来,若是知道里面死了个人,只怕会惹来麻烦。
肖大成坐在连生身旁,一动不敢动,不敢再往表叔那边瞧,因为表叔已经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尸体。他胆子小,与表叔的那点交情,远远不足以抵消他对死人的恐惧。
而此时的孟连生比表叔更加瘆人,虽然看起来面色如常,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睁得很大,许久都不眨一下,仿佛也已经变成了个活死人。
肖大成彻底被吓坏了。
及至棚里的工人都去上工,孟连生的黑眼珠才微微动了动。他慢慢坐起身,伸手为表叔整理好衣裳。
表叔的面容很安详,仿佛离开得并不痛苦。
肖大成见孟连生活过来,终于敢出声,哆哆嗦嗦问:“连生,你要带叔回老家吗?”
孟连生沉默片刻,摇头:“路途太远,手上钱也不够,就算雇到了车马,等回到家,尸体也得发臭。我晚上去郊外找个乱葬岗先把叔葬下,等有钱了再帮他迁坟立碑。”
肖大成因为不敢看表叔,只能一错不错地盯着孟连生,听他这样说,深以为然地点头:“也只能这样,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
肖大成没有坚持,毕竟还是害怕。
孟连生在垃圾场里捡来一只轮子和一块木板,做了一只简易独轮车,将裹着棉被的表叔绑在上面,在暮色四合时,拖着这只小车,朝南郊行去。
码头上鱼龙混杂,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不同口音,来来去去十分随意,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死去。
月明星稀的夜晚,孟连生形单影只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十里洋场的繁华渐渐远去,这段漫长的旅程,陪伴他的只有表叔早已僵硬的尸身。
*
与此同时,沪郊松江城内的一间温暖馨香的邻水小馆里,沈玉桐正与龙嘉林对饮小酌。
龙嘉林明日就要启程回豫北,邀他一同游古城吃鲈鱼听小曲。沈玉桐欣然赴约,就当是为好友践行。
这家小馆歌女和鲈鱼都是一绝,梨花木圆桌上的清蒸鲈鱼已经吃了一半,坐在前方弹唱的歌女,也唱到了一半。
歌女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花一样的年纪,脸上只搓了点胭脂,也美得很,每每唱到婉转处,眼神顾盼流波,是恰如其分的娇羞与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