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生得姿貌轩伟,眉目如刻画,深夜被擒到式乾殿里来,却不喜不惧,不卑不亢,颇见稳重。嬴昭心中已有了几分好感,又觉他眼生:“卿任何值?为何朕却未见过?”
奚道言面露惭色:“禀陛下,微臣官任五官保章正,隶属太常寺。官微人贱,陛下不认得臣也是情理之中。”
五官保章正乃太常寺中记录星象占定吉凶一职,正八品,若非为了明日朝会上献历法,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也难怪他没见过。
嬴昭问他:“卿是哪里人氏。”
奚道言答:“臣是陇西人氏,贫寒微贱,幸有李仆射提携才能入太常寺为官。”——尚书左仆射李景正兼任太常寺卿一职。
原来是季玉的人。
嬴昭的戒心稍稍松懈,又问:“今夜之星象你可看见了?太白犯填,却做何解?”
奚道言道:“臣不敢妄言,尚需龟甲占卜。”
半刻钟后,他的演算占卜结果便出来了。眉却蹙如山壑,迟迟未言。
嬴昭温声道:“卿但言之。”
他又踌躇了半晌,拳轻轻握起,望着用来占卜的龟壳如实答道:“太白星主死,填指女君,占曰,‘金为丧祥,后妃受之’。依占卜的结果来看,想必是皇后或是太后会有灾祸……”
“皇后当然不会有事。”嬴昭不假思索。
他从不信这些谶纬占星之说,历朝的天象志,不过是史臣将星象的变化同事件穿凿附会地强行扯在一处。
但他不信,却有的是人信。
“明日太后或许会召人来太常寺问星象,朕会让李仆射举荐你去。”他默了片刻,倏然道。
皇帝话中另有深意,那名唤奚道言的小臣神情微愕,很快回转过神,郑重叩首:“承蒙陛下不弃,臣愿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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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后果然听说了昨夜太白犯填的星象,派人去了太常寺召太史令来问,因太史令在家修沐,太常寺卿李景便派了专司此事的五官保章正来。
太后本信佛,对这些谶纬之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偏偏这时京中那些悄然流传开的童谣也传进了她耳朵里,好巧不巧的,恰与太原王进宫的时间相近。前日定州又来了侄儿的书信,言他探听到太原王的军队在修筑城墙时从黄河里打捞出一个石人,上面刻了生辰八字及“女主祸国”四个大字。
她自然不会相信这些童谣、石碑乃是上天的预示,这些拙劣的政治手段不过是有人要为篡逆造势罢了,但仍是有些担心昨夜的星象,等奚道言已至,虽则有些嫌弃他官阶低微,到底耐着性子等他龟卜完毕。
“占卜的结果如何?”
太后斜倚在美人榻上,似坐非坐似躺非躺的,没有骨头一般,媚人的丹凤眼慵懒地往青年微敞的衣领扫去,赤着的玉足却有一搭没一搭敲在他占卜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