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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项是怎么坐大的?他们本来与吐蕃同源,吐蕃崛起之后,党项受到压迫,逐渐自南向北、自西向东迁移。贞观四年,唐朝关于民族政策的大辨论,以魏征为代表的严夷夏之防的一派彻底失败,党项这些番族迎来了好时光。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在大唐朝廷的主导下,与契丹、渤海、奚和沙陀等族一起,步步内迁,一直迁徒到横山地区,大唐走上了穷途末路,才在那一带盘距下来。在党项占据的地盘之外,原来的农耕经济全部游牧化。

唐玄宗让边地节度使掌重兵,管民政,催生了安史之乱,从此之后藩镇林立。由于地方权力过重,从而各地割据,这种情况不只是唐朝有。西汉七国之乱,也未必就比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规模小,但却很快平息下去。地方权重导致藩镇林立没有错,但藩镇林立长期化,绵延二百多年,却必然有其社会基础,使国家分裂的基础,这些内迁的胡族就是藩镇林立的基础。最后五代一统,社会基础之一就是这些内迁胡族终于汉化了。彻底汉化的沙陀和粟特等族联合汉族的力量,完成了天下一统,而半汉化的几族,如契丹和党项,则在北方立国,成为中原政权的致命威胁。等到更北的游牧民族崛起,半汉化的地域彻底消失。宋、明、清三朝再也没有出现藩镇割据,朝廷政策是一,社会基础不再存在是二。

党项和契丹这些政权都是采用番、汉共管的制度,不是他们对汉人亲近,而是其经济基础就是半耕半牧。完全排斥汉人,他们境内的农业也将荡然无存。

由政策导致的偶然动荡可以理解,但动荡长期化,就必然有其社会基础,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的认识。五胡乱华之后的胡族内迁,便就是北方动荡的社会基础。

要消灭党项,仅仅是败元昊占领那些地方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把替代掉的农耕经济恢复过来,这才是真正艰难的任务。徐平一直坚持把俘虏南送,招兵则从川蜀,便就是要断绝党项这些政权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没了原来的社会环境,南迁的番胡将很快汉化。

石全彬可没有兴趣听这些社会、地理的大道理,他也不感兴趣,道:“既然秦州这里是以天都山、马衔山为线,那为什么现在昊贼不敢过黄河?”

“我们已经占了马衔山,则葫芦川以西、黄河以南尽为本朝所有,河湟之地我们去攻与不攻,他们都已经脱离了党项的威胁。像兰州在黄河以南,我们派不派兵去占,都是在本朝掌控之下。不能分马衔山的地利,番贼绝不敢大军进驻兰州,不然阵前一败,他们无处可逃。而地方过小,不能驰骋,他们的骑兵多也就没了用处。”

石全彬叹了口气:“行军打仗,如此麻烦,我还是不费这些心思。只要这次能够痛击昊贼,重振本朝军心,我回去在官家那里有个交待就好。”

徐平看着外面月色朦胧,沉声道:“此次我以五万对三万,又是出其不意,还不能击垮卓罗和南监军司,就太过离谱!这种仗我不想打,不是打不赢,而是利处不大。对番贼这些忽聚忽散的兵马,每次用兵,都力求围歼才是上策。不然你占的地方多了,他们兵马仍在,最终挤成一大坨。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那个时候,就容易为贼所乘!”

石全彬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如果没有赵祯让自己带来的口信,这场仗徐平是真地不想打。现在兵力不足,过黄河一击,还是要退回来,只是打一场热闹而已。但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现在政治上需要这样一场胜仗,这本就是一场政治仗。

第112章 五军齐出

徐平站在黄河南岸的一座小山上,看着山下的大军踏上新建好的浮桥,如同一条线一般,顺着喀罗川河谷绵延北去。

五万大军,如果全都挤到一条路上,绵延开来就是一二十里。哪怕两列并排行军,也要近十里长的队列。这么长的队形,一旦被敌人发现,很容易被打散。而如果要保证随时对敌,行军速度就必然要慢下来。从黄河北岸到卓罗和南城六十余里,正常行军要两三天的时间,徐平要对元昊进行一次雷霆打击,正常的行军速度就失去了突然性。

此次渡河出击,桑怿和刘兼济军自榆中城出发,在兰州城附近的古渡过河,而后沿古道北上。北上几十里后,沿喀罗川西岸群山的垭口绕到卓罗和南的北面。高大全和曹克明军自阿干河谷进入兰州附近,在喀罗川汇入黄河的河口渡河,而后沿喀罗川河谷北上,与桑怿和刘兼济军夹击卓罗和南。军中的骑兵和骡马大车大部配给了桑怿和刘兼济军,让他们快速行动,达成进攻的突然性。徐平自将张亢军随高大全一路之后,作为全军预备队。

这是秦州军的第一次全线出击,虽然组织严密,按排得井井有条,路上还是各种情况频出,不时有掉队的士卒。想让数万人的军队完全按照自己的预想行动是不可能的,徐平也不报这种奢望,真正有用的是能把这些差错包容下来。田况带着一队人马,沿途收留掉队的人员,处理各种差错,让发生的意外不致于影响全军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