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活着,到了徐平这个地步,再去天天想自己赚多少钱,留给后代多少财富,这人做得就太没意思了。不如就此归隐田园,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做皇帝,做宰相,都是要心怀天下的。没有这份胸怀,何必来坐这个位子?徐平又不差这点俸禄,凭着他现在的功劳也足以荣耀一世。接了诏旨,来做这个宰相了,就要给世间一个比较长久的太平。
宰相称拜,而非是任,是因为这个职位是官之极任,甚至超脱出了官的范围。任官你坚辞不去,是要受惩罚的,但是宰相拜而不受,则是允许的。不想干,是可以不干的,这是宰相与一般官员不一样的地方。既然你不想干就可以不干,那么干了,当然就接受与一般官员不一样的要求。官员治事有功,宰相是不可以用治事之功来评价的,对于宰相的评价是天下治还是乱。你能干不能干,没人看你的能力如何,只看天下治理得如何。
天下大事,无论文武,宰相事无不统。这个权力在你这里,就要当这个责任,不能还像一般的官员那样。徐平前世对宰相的职责认识不清,认为只是最大的官,其实是不正确的。相之所以为相,甚至地位崇高时加上一个字,称为相国,因为这是国家真正的治理者。
统治者是皇帝,治理者为宰相,这并不是其他官员那样垂直的上下级关系。在所有的官员之中,只要具有了宰相的这个身份,就超脱出了官员。御史大夫、大将军,只要真地有了实任,也是相的一员。只是现在有枢密使,而无真御史而已。
所以此时的宰相,实际上晏殊、徐平和吕夷简三人。整个宰执集团,还要加上各位参知政事、枢密副使,这些人一起,行使的就是秦汉时丞相的职责。而台谏集团,则是秦汉时的御史大夫,同样是宰相之一员。台谏对宰执的牵制,是从职责上来的,而不是官员之间的勾心斗角和相互牵制,这就是这个时候的政治结构。
第15章 理政
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渐渐变浓的夜色,徐平沉默了一会,叹息一声,对赵祯道:“天下治乱兴亡,后人评点起来,总是要说哪一个是庸君,哪一个是奸臣。天下若无这庸君奸臣,必然世道永昌。依臣看来,以天下之大,岂是一二人能够祸乱之?此事前朝或有,本朝君臣一体,祖宗家法,诸事立制,却不应该如此。秦有天下,二世而亡,指秦二世和赵高、李斯为昏君奸臣。臣言,二世和赵高固然是暴君奸臣,然而秦之亡,却不是亡在这暴君奸臣的手里。秦之亡,实因其暴政而亡,后世当引以为戒。”
赵祯道:“秦之亡于暴政,先贤论之甚明。宰相,你言以仁义之道佐朕治天下,必然是与暴政无关。突然之间,怎么说起秦之兴亡来。”
徐平捧笏:“仁义治天下,仁之一道,固无可言,而义之一字,实是一言难尽。臣言天下大事,无外文武。对内曰文治,对外曰武功。文治不可兴于外,武功不可取于内。是故文归于仁,武起于义也。对内不施不仁之政,对外不兴不义之兵,此朝廷之职也。对外称仁,不识大体,如妇人持家不分内外。满朝臣僚,对内示义,则有异心。天下大义,必操之于人主。是故臣为宰相,变法理政,当受天下之怨,而恩归于上。臣以下所言,多是受怨之事,以陛下之聪明,自能尽知。臣明言之,非欲分辨于陛下,只是告之后人,臣为政之举,多有不得己而为之之处。后人当深知,此政只是有利于此时此地,不可因循。”
后人经常讽刺中国古代,不管什么事都是皇上英明,坏了事是有奸臣。其实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制度,怨归于己,恩归于上,不然你是想做王莽吗?自己同意来做大臣,皇帝把大权给了你,事情做砸了,不管什么原因,都得甘心受罚,哪里能够一点委屈不受。
赵祯听了,从案后站起来,对徐平道:“朕召宰相来,正要咨以治世之道,而致天下太平也。宰相何出此言?你我君臣相得,当携手并力,拯民疾苦,让天下安泰!”
“凡事,皆要一分为二,有其一利,必有一弊,因时因地而异。此时之善政,百年之后或为恶政,此时去除之弊,百年之后或有利于当世。政因于时,因于地,一时举措不能致百世之太平。为政者当深知,查其时,查其地,而用治世之术。不可因循苟且,行刻舟求剑故事。自上古而及于今世,欲变法者不可计数,成者有之,败者有之。若论变法之功无大于秦用商鞅,用商鞅之术秦富而强,终灭六国,一统天下。秦用商鞅之术变法而致国强,商鞅终受车裂之刑,后来者岂不震怖!用一术,治国者只是取其利于当时之端,而其弊天下之端已种,时移世易,其利渐尽,弊端渐显。当此时也,治国者当别求一术,取利而暂抑其弊。以仁义行天下,此治国之大道也,大道可以行于万世。道之下治国之术,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利尽弊显之时,治国者当别寻治国之术。书生不知世事通达,见一时之荣,而百年之后渐枯,则跣足而舞,告于天下。尔曹皆愚笨,蒙昧无知,为人所欺,聪明如我者,则见其功成之时,败因已种。天下之亡,不亡于某某,实亡于建大功之人也!”
听了这番话,赵祯一时怔住。就连一边记录的吴育也抬起头,看着徐平,不知道他突然间怎么说出这番话来。以大宋制度,商鞅的悲剧必不可能,说起来又有何用?
为什么说这番话?因为接下来徐平要讲的,就是从现在的势力人家手中夺社会生产的剩余了。他凭着前世的见识,随着生产力的进步,生产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并不会真让势力人家变穷。所谓夺,也不是真地夺,只是后面的发展成果,势力人家分到的份额会变小。然而有的人就是这样,记仇不记恩,便宜没够,吃亏不玩。别人赚十贯钱他赚五贯,便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世上再没有一个好人。有这种人在,徐平的话又说得这么明白,必然有人会在以后骂他刻薄,全天下都受了好处,还是刻薄。
话说明白,是为了后人着想。用欺瞒小术,只是赢了一时,而落骂名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