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锦萱如实摇头。
姜洵,根本没有要醒的迹象。
这些时日以来,柴老医官遍查医籍,且翻出了他以往在民间所搜实的病闻,却终还是说了,若有这等病症,多半,这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见得曲锦萱眉间伤怀,乐阳便出声劝道:“陛下既是自愿的,你可切莫自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好生照顾陛下,想来陛下吉人天象,不日,便能醒来呢?”
曲锦萱面上微笑点头,心里,却是甸甸发沉。
柴老医官的话,若是说得实在些,便是姜洵醒来的希望渺茫,自此,怕就是个活死人了。
……
乐阳与桑晴离开后,估摸着时辰过了,曲锦萱便抱起姜明霄,去了姜洵所在的,东华宫一处幽静些的殿宇中。
风儿好歹是歇了劲,没再使力鼓动飞絮,庭院中及廊道上也干净了许多。
待到那殿室前,恰见柴老医官收了医箱出来,道是施针已结束,可喂药了。
那施针是每日里都要来上一回的,长长短短的银针一扎,便是两个时辰。
虽据柴老医官所说,他应当并无痛感,可每回看到那般模样,仍是让人心都揪得发痛。
前些时日被姜明霄给碰着一回,见了姜洵那般模样,姜明霄顿时吓得嚎啕大哭,嘴里头喊着“不要不要”,便挣扎着要上前,替姜洵把那些银针给拔掉。甚至是晚上做梦,小娃娃还在呓语着“阿爹”或是“不要”。
打那之后,曲锦萱便特意等到施针结束,才去那殿中。
曲锦萱特意从柴老医官那处,学了套舒展筋骨的手法,每日里喂完药后,便替他舒展手脚。
按柴老医官所说,施针是为了活络气血,亦替他清除体内余毒。而舒展手脚,则是怕他关骨僵硬,亦防止他躺久了生褥疮。
柴老医官还说了,尽量多与姜洵说话,让他耳边常有些人声,许也能使得他早日苏醒。
面对姜洵时,曲锦萱思绪都是堵住的,总也想不出要与他说些什么。倒是几位老臣与丁绍策亦不时会来探他,尤其丁绍策最会喋喋不休,每回来,都要待上不短的时辰。
而每当曲锦萱替姜洵展动着手脚关节时,姜明霄便在旁边安安静静把玩玩具,或是扒在榻沿唤几句阿爹,积极地与姜洵啊哇啊哇地说话。
哪怕这个爹,再未回应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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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魂魄离体,去了另一个世界,沉沉浮浮不知今昔何昔的混沌间,姜洵辗转于各色梦中。
先时,还是他曾做过的,类似于他前世的那个梦。
这回,他身临其境,像是重新将那一世给快速历了一遍。
自然,也见到了上世的她。
寥寥几回,次数并不多。
头一回,便是他去曲府下聘。
见到她时,她正带着丫鬟,在水榭之上赏荷。
夏日时节,满池的莲荷盖在绿水上,不蔓不枝地盛开着,偶有清风过境,便是荷香扑鼻的醉人气息。
应是余光察觉到有人步入水榭,倚在护栏边的她,连忙站直了身。
彼时他被曲砚舟领着,简短介绍后,二人相互作礼便别过了。
应是她生得着实让人过目不忘,出得水榭时,他转回头去多看了两眼,恰见荷畔软风虚虚掠过,将她外间的细锦罩衫带得贴附在身上,更显得那截细腰盈盈一握,只手可掐。
想是发鬓也微微吹乱了些,她先是偏了下头,将拂到颊侧的碎发别至耳后,再抬起绢扇去压住那满头青丝,让人睹得一段清瘦的皓腕,自那纱袖中探出。
举手投足,尽是嫣然娇妩、柳骨含露的勾人神采。
被曲砚舟所催,他收回了目光。
第二回见她,则是他迎娶曲檀柔当日。
扑天盖地的喜彩与震耳欲聋的喜乐声中,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参宴宾客看她的不少,与她搭话的,却没几个。
那世,他虽与娶进府中的曲檀柔关系恶劣,但与那位内兄,却是关系不差,甚至郎舅二人间,还莫名投契。是以偶尔受曲砚舟所邀,他会去曲府走走。
偶尔碰上她,她便会恭敬有礼地唤他一声“姐夫”,除此以外,二人便再无旁的接触。连同席用膳,都不曾有过。
再后来他登基即位,最后听闻她的消息,便是她被贼人所掳,丧命城郊的悬崖之下。
彼时他忙于处理政务,镇日埋首于案牍之中,听了这么个消息,也就失神想了会儿这么个人,想了与她的几回相见,便很快抛去了脑后。
而没了与她的那段,自然那世,也就没了吴白之行。
而后来的一切,亦与这世,无太大区别。
温厚苏醒,撺掇曲砚舟与他争位。
初时,曲砚舟亦是推拒不肯,态度极为坚决。
见势温厚也并未再劝,只亲自进京,将曲砚舟的身世公诸。
着人查探,且向徐嬷嬷求证后,他认下了曲砚舟,封为庆王。
尔后,庆王向他求情,让他赦免曲檀柔。
他应了。
曲檀柔与温氏母女思计颇多,见得王府气派主子身份显赫,便打起庆王妃的主意来。
那母女二人不仅合谋,使得曲檀柔诱了庆王,甚至怀上庆王骨血住进了庆王府,后又使了计,不仅害得庆王妃胎死腹中,且弄残了庆王世子,最后,再将这一切都栽赃到他身上。
于是,曲砚舟便顺理成章地,起了夺位之心。
庆王妃痛失爱子,性情大变。得知加害自己与儿子之人后,她半分不顾地毒死了温氏,并绑了曲檀柔投入井中,与庆王彻底翻了脸。
再后来,庆王与傅府勾连,通敌窃位。他亦如这世一般,假死诱敌,成功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剿了飞煦军。
终是一切安定,祸患永除。
……
漫长的夙世之梦终了,随之而来的,是姜洵曾在宁源时,做过的那个梦。
梦中,仍是那座不知名的村庄,而他所跟随的,仍是那名小妇人。只不同的是,这回小妇人的身边,有了个小娃娃。
小娃娃六七岁的模样,单名一个霖,生得眉清目秀又唇红齿白,和村里头那些干瘦黑黄的小男童一比,恁地有区别。加之年幼失怙,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受排挤的对象。
大抵是因为总受欺负,小江霖有些暴力,动不动与人打斗,身上脏灰是常有的事。只每回,小江霖都会护着自己的脸不能受伤,因为脸上受了伤,阿娘便知晓他在外头和人打架了。
倒不是害怕责骂,小江霖怕的,是惹阿娘伤心。
而每回与人打完架,小江霖都会去一处坟包前坐着,且嘴里头喃喃有声地倾诉些什么。
待倾诉完成,小江霖会再寻个水源处给自己抹两下脸,把身上的脏灰给拍掸干净,才若无其事地回家去。
是日,小江霖又被人团团围住了。
几名光脚豁牙的小男童笑嘻嘻地看着他:“哈!江霖小子,听说你过几天要去隔壁村子上私塾哇?你这么能耐,还要去读书识字,念那些个知乎止也的,难不成,你还想考小秀才?”
小江霖抿了抿唇,冷哼一声,仰着脸大声答道:“我阿娘说了,不识字便不通理。我要做个通礼的人,我要考取功名以后当大官,给我阿娘买好吃的,带我阿娘住大宅子!”
有男童当即指着他嘲笑道:“切!就你还当大官?得了罢,明明是个泥腿子命,还想到天上去了,你怎么不说你那个短命的爹是皇上,你将来要当太子?”
其它人亦是笑着附和:“对啊江霖小子,你就是个克父的不详之人,还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嘁!真不要脸!”
小江霖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他直视前方:“我阿娘说了,不与莽夫论长短,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回家。”
这般说着,小江霖便不打算搭理这几个小童儿,只他才向前走了两步,便又被拦住了。
“刚才那话是你阿娘说的,还是你们那个夫子说的啊?”有个宽鼻梁的男童没好气地扯了扯他胳膊,还恶意讥讪了句:“好多人说你阿娘是个不安分的,说她和你们内个齐夫子有一腿,是奸夫□□!”
“你胡说!”小孩子不定听得懂那些话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但对当中的恶意却最是敏感,是以小江霖当即怒目圆睁:“你们都是胡说八道,我阿娘才不是那种人!”
那宽鼻男童冲他呲着牙大笑:“我才没有胡说,要不你阿娘哪来的钱供你上私塾?肯定是她跟你们那个夫子睡觉,你们那个夫子才不收她的钱哩!”
小江霖涨红了脸,奋力辩解:“我阿娘在镇上给人看胭脂铺子挣的钱,才不是、她才没有、”
“就是、就是!”旁的男童截断他的话,亦跟着起哄做鬼脸:“小王八犊子,短命鬼的儿子!你阿娘马上改嫁不要你喽!”
小江霖顿时被泪蛰红了眼,他蓦地使了大劲,推开跟前拦着的人,跑到前头去捡了根粗壮的柴禾棍子高高举起来,大声威胁道:“你们再说,我就打你们了!”
“谁怕谁啊?我们还想打你呢,你窜什么窜!”说着话,那几个男童把鼻涕一擤,也打算到处去找木棍子。
“霖哥儿。”
突然有声音远远唤来。
那几名男童见了来人,立马喧腾几声,一下子便呼拉拉跑了个精光。
小江霖扭头望了,也连忙扔掉手上的柴禾棍子,紧张地捻了捻身前的衣襟:“阿娘……”
风貌楚楚的小妇人走近,看也没看那柴禾棍子一眼,便蹲在小江霖身前。
她将手中的油纸袋放在膝上,又去拉过小江霖灰扑扑的小手抚开且吹净,再嫣然巧笑道:“饿了罢?咱们回家,娘今日买了些果子给霖哥儿吃。”
小妇人起了身,母子二人便手牵着手,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见得娘亲没有不高兴,小江霖默默地长吁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