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悲话音一落,那边的章太炎就连连摇头,说道:“培翰,虽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可取,但是我们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这是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赵振华是个千古难得一现的奇才,这我承认,但是这样的人连古人都能看明白,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说的不仅是曹操,也是赵振华这样的千古奇才。
至于军事方面,我虽然是个外行,不怎么懂,不过有个道理我却是懂的,如果从徐世昌下野、赵振华以副总统身份接任总统的那时算起的话,那么赵振华在总统的宝座上坐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在军队中安插更多的亲信,有这些人在,即使国防总长是文官,那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黎大总统敢冒兵变的风险解除那些将军、上校的职务么?相反,为了坐稳江山,黎大总统只能继续给这些将军、上校好处,好处给了,可是人家未必领情,为什么?因为当初提拔他们的不是黎宋卿,而是赵振华,何况,当年改组国防部的时候,军官们怨言不少,却都是冲着中枢政府的,而不是冲着赵振华的。民选政府如果想彻底改造军队,没有十几年的工夫是不成的,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国内和国际环境。
不可否认,按照法律,赵振华仍有继续参加总统选举的权力,但是作为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权势者,他最好为其他人做个好榜样,而不是继续在政治舞台上表演,这个国家现在已不需要英雄,这个国家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制度,而赵振华作为开创这个制度的人不能带头破坏这个制度,毕竟,这个制度现在还没有完全成熟,仍有被破坏之可能,而对这个脆弱制度最有威胁的人就是开创这个制度的人自己,赵振华如果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跟人争抢权力,那他就是一个阴谋家,如果他这个时候能够远离政治旋涡,那么,我必须承认,他是一个千古未有之第一伟人。”
章太炎说完,那边熊成基也随声附和。
“以我之见,当年赵振华之所以提前结束训政,将权力交给国会和民选总统,只怕也是早有预谋。当年欧战尚未结束,赵振华就已预见到欧洲和世界的经济萧条,虽经多年努力,世界经济仍未见大的起色,赵振华或许就是看到了别人尚未看到的危机,所以才主动退位让贤,将这颗尚未烫热的山芋扔给别人接着,等别人受不了山芋的热度之后,他才以救世主的面目出来收拾残局。现在的这个局面,未必就不是他当年预见到的。”
“不是吧。味根,你这说得也太悬乎了,莫非赵振华当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乡间愚夫蒙妇的传说,那只是无知者对权势者的膜拜,我却是不信那一套的。”
不等詹大悲反驳,章太炎已是连连摇头,对熊成基的话丝毫也不相信,确实,赵北1929年主动交出权力,而世界经济大萧条的真正爆发却是在1931年,中间相隔一年多的时间,如果说赵北在1929年就预见到了这场席卷世界并给各国带来剧烈冲击的经济危机的话,那也未免太耸人听闻了些。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熊成基叹了口气,既然对方不相信他的猜测,那么他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不过他的心里依旧对此疑虑重重,其实仔细想想就能理解熊成基的想法,自从“戊申革命”爆发以来,赵北几乎在每一件有影响的大事件发生之前都有一种让人感到非常神秘的预言能力,而且他也善于利用这种能力走在别人的前头,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赵北这种惊人的预言能力,熊成基确实也是琢磨不透,最后也只能归因于赵北那千古奇才的盖世才能了。
“还是不要乱猜为好,免得让那些无知者对赵振华膜拜更深。我国国民素质还不高,容易被人蛊惑,这一点,我们都要谨慎对待。过去帝王将相利用迷信进行愚民,现在,我们应该用科学与制度开启民智,只有这样,才能使这个国家长治久安,国民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向。”
章太炎叹了口气,这几年里,他一边研究国学,一边研究西方近代政治史,对此颇有心得,这其实也是叫赵北给逼的,当年赵北以退为进,以缩短训政期为手段一举瓦解了章太炎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国民宪政运动,自那之后,章太炎终于意识到,要想跟赵北斗争,光靠国学那一套是不够的,还必须向西方近代政治家学习,所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既然宪政理念是从西方引进的,那么,章太炎就打算从这里着手,充实他的学识。
“那么,太炎先生说好了去西山赴宴了?若是拿定主意,我这就给西山那边拍封电报过去。”
或许是觉得这里的谈话阴谋味道太重,詹大悲有些不习惯,于是找了个话头,问明白了章太炎的心思,便匆匆离开,去电报局拍电报去了。
詹大悲走后,章太炎的那两个得意弟子纷纷责怪老师说话没有分寸,当着詹大悲的面诉说赵北的不是,锋芒过于暴露。
面对得意弟子的责怪,章太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子,连老师都被你们指着鼻子诉说不是。看起来,你们可以出师了,以后,如果别人问我,我最得意的弟子是谁,我就说是你们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