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宫从那日开始各处查验开始十分严格,得益于他此次身份亦天衣无缝。
他躲过了追查。
他以为接下来,那女人无论如何亦不会再遇到什么绝境。
只是他实在想象不到,还有比容飞度更狠心的人。
隔了三日,那灵药的效力应该要散没了。
连瑭却见容飞度将她抬至冰泉宫门前,请兰燕仙子这位医修救他的爱妾性命。
他潜入冰泉宫时,比想象中要更容易。
有一股魔气似有意为他引路。
他就立于院中的大合欢树中。
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软塌之上,置身于兰雁仙子身前。
这魔族余孽实在是个极为狠心残忍之人,她一针便使得她从昏迷之中醒转。
她抬起眼眸,见到眼前露出的冰洁如玉的一张脸时,先是微微吃惊。
随即视线扫向四周,见到一旁冷漠站立的容飞度。
她动动唇,应该想询问。
兰燕仙子却冰冰凉凉的声音。“公子请我救你性命,我乃羽涅仙尊朱家后人。”
此话让院中站着的容飞度的四大护法十分动容,那花无容甚至天真地露出一丝喜色。
连瑭却知道绝非如此。他才是羽涅仙尊后人,而他来也救不了她性命。
“你受伤极重,已命悬一线,到了此时,即便以我的医术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兰燕仙子冷冰冰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说着此话时,连瑭觉得她一定神识传音了一句什么给她听。
只觉她面色微微震惊过后,眸中露出浓重讽刺之色,随即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唯余等死而以。
兰燕仙子冷漠地盯她两眼,便一根根金针落下。
那针法竟的确有些精妙,且她落下的针法,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控制鬼气的法门。
只是这针法一定让人身在炼狱异常痛苦。
每一根针落下,她握紧的拳头青筋便剧烈地跳动几分。
但她不吭一声,唇角溢出鲜血也不出一声,也不睁开双眼。
那一刻,她脸颊露出种分外坚毅之色。
很快她眼帘流下一行行鲜血,耳中亦同样溢出鲜血。
她握紧的双手,指甲深陷掌心,亦同样一滴滴鲜血溢出。
她也没坑一声。
直到一朵幽兰的花朵,打入她的胸腔,她面颊瞬间泛起苍白死气。
她终于轻轻阖开双眸,视线也不过露在庭院中的花无容脸颊一眼。
那眼神之中,带着种深深歉意。
她应还想露出个笑容,嘴角却终究扯不起一丝笑纹。
视线迅速滑向西北方向的高空一眼,眸光忽然黯淡,她握紧的手掌骤然松开,眼神逐渐空洞,雪白的颈子歪去一侧。
再没有了一丝动静。
她到死也没看一眼容飞度。
连瑭的视线从那幻化的魔灵花渐渐消影的她的胸腔移开,他并未阻止这一切。只因那的确是开启重生法阵的关键一步,他本以为那深蓝魔灵花乃是溶洞开着的花,到时摘了放入她胸膛即可。
但从那魔族余孽飞向他的讽刺视线,他明白。或者这才是正确的用法。
他不再看那苍白的身影,视线转向最应该阻止这一切的容飞度。
此人面色只比平日白一些,眸中依旧神色淡淡。
他盯着那已经再没有声息的身影一阵,便过去,抱起那娇弱身躯,默不作声离开。
到了院中,他停了停,应是与兰燕仙子神识传音了几句。
只见那兰燕仙子冷声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兑现。”
随即转身入内。
花无容恍如从此话听出来了什么,他勃然一片惨然之色,欲冲进厅去,被聂无心死命拽住。
四大护法退了出去。
当晚雪梅轩的灯亮了一夜,容飞度守在床边,一夜静默。
床上躺着的苍白的女子自然不会再醒过来,她的脸颊至死亦保留一丝冷漠的坚毅之色。
连瑭在寒风呼啸的院中,亦同样站了一夜。
他的内心一如既往地安静,无悲无喜,包括那一丝怜惜,也似随着她的死而消散。
但他的一双脚,恍如钉在了地面。
一步也挪动不开。
明知此时留在此地一定极为危险。
容飞度一度应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只是背影动了极为微小的弧度,又安静地坐于灯前。
灯光下他的背影挺立,看不出悲喜。
到了天明。
连瑭见容飞度忽然轻轻起身,无比轻柔的姿势将床上的人抱起,将她放入通体透彻的,由一整块巨大水晶切割而成的水晶棺之中。
合上棺盖时,此人的手掌终于忍不住剧烈地抖了抖。
但他神色依旧平静,棺盖闭合时,他颤抖的手也一如往常安稳有力。
连瑭见他站起身,竟将水晶棺收入储物戒之中。
忽然朝他的方向瞥过来。
他只得遁走。
从后山峭壁跳下时,不知为何,他胸腔恍如被利剑开了一个洞,汩汩冒起鲜血。
他忽然无比厌恶自己。
为什么那时他不能拉住那女人的手冲出梅林。
哪怕带着她这个累赘,他们一定逃不出多远。
但是那女人见到九重宫外的山色,她一定会露出那如白梅花一般的柔和微笑,一如当年她拨开梅花枝条,露出来的微笑。
他自以为自己对一切都不在乎。不,并不是。他也如同其他千千万万俗人,俗不可耐地追寻那仙道。
这让他更加厌恶自己,厌恶到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冲出去九重外不知几重山,他忽然扶住树干剧烈呕吐,直到胆汁吐出来。
他疲倦地倒在刺骨冰寒的雪地里,让雪水深深将自己覆盖。
直到黑夜彻底消影,一缕金光透过松枝打中他的左眼。
他迷茫的眸光才渐渐变得冰冷,他坐起身。
他得去将她的尸身抢回来。
别人没有后悔药,他有。
重生一世,不论那女人愿意不愿意,在见到她那一刻,他就要拉着她的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