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倘若此时换作江云锦坐在这里,也未必能有如此镇定。
而人人都说二公主自小养在深宫病榻,性情娇弱少谙世事。金明池审度不出端倪,也照样不信她是真的从容。
他不耐地吩咐一旁亲信替公主添茶,把因江城雪而起烦躁发泄到亲信身上。再面对江城雪时,收起目色犀利,狭长凤眼笑得有些痞:“公主过誉,并非孤的箭法好,而是他们跑得太慢。”
“……不若公主亲自来试试。”
“王爷盛请,但本宫恐是要辜负了。”江城雪早料到会有这出,颇为遗憾地推辞,“想来王爷也该知晓,本宫身子弱,力气小,对这三石弓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白了就是,她拉不动。
金明池不以为意:“无妨。”
“来人呐。”他道,“把军器监昨日新送来的物什,给公主瞧瞧。”
亲信呈上一把弩,形态比长弓轻便小巧数倍。可直接拿在手中,也能缚在腕间,只用扣下扳机,嵌在木槽中的箭便能发射出去。效果上,与普通弓箭无甚差别。
“弩机无需多大的力气。”金明池像是担心她不会用,特意演示了一遍,而后递给她,“最适宜女子使用。”
“那便多谢王爷了。”江城雪接过。
边在内心暗骂老狐狸奸诈巨猾,边将这把弩机里里外外研究琢磨了个遍,摆出和金明池做示范时相同的姿势。
手臂打直抬起,对准四处逃窜躲藏的目标,她大拇指摸到扳机,扣下——
箭矢落在空地上,射空了。
于是手臂又平举起第二次。
“公主可知他们是何人?”金明池冷不丁开口,打断江城雪按扳机的动作。
她侧头道:“不知。”
金明池指尖搭在摇椅扶手上,优哉游哉地一点一点,续问:“那么公主不妨猜一猜,孤在京畿庙宇中找到的数十名铜州人士,去了何处。”
暗示未免不要太明显,江城雪微愕:“王爷的意思是,他们?”
金明池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置可否的态度,捻起果盘里一颗葡萄,剥着青皮看她反应。
江城雪顺着他的打量,在扳机位置放了良久的手指骤然按下去。
比适才更用力,威力也凶猛许多。
有过第一次的试手,这回没射空。
但似乎准头仍不太行……
钢箭插在囚奴大腿根部,不致命的伤势,但鲜血直流。疼得人躺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大腿直打滚。塞嘴用的抹布也掉了出来,一声声痛呼环绕在围场上空。
“王爷听见了吗?”江城雪道,“地道的京城口音。”
不是那批铜州人。
金明池手里动作一顿,不知是惊诧她能不眨眼地利落射箭杀人更多些,还是讶异她一早看出这些人身份更多。
江城雪笑道:“王爷若真有心杀他们,前日子夜何必多此一举相救。不如直接在山林中放一把火,烧得玉石俱焚,骨灰尽灭,还能捎带几个云相的手下亲卫。”
“想来王爷不是喜欢平添麻烦事儿的人。”
“公主很了解孤。”金明池指间的葡萄终于剥净青皮,吃起来没甚么甜味,让人撤了。
“了解倒算不得,只是遇事习惯多琢磨一些罢了。”江城雪道,“比如王爷劫人再杀人,实属给自己添麻烦。但反过来,如果是原本到手的东西突然被半途劫持,这时会不会出手灭口,便不好说了。”
原本率先掌握铜州人证的是云雾敛,藏不住证据,就干脆毁掉证据。
金明池目光一凛,霎时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想再说什么,江城雪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仿佛那仅是顺口感慨,并不因为别的。
“说起来,本宫听闻皇兄最近频繁召见仙师,似乎修行有了突破,为彰显天家恩德累积功德,将欲大赦天下。王爷带来猎场的这些人,都是曾经犯过大罪之人吧。”
虽是猜测,可她话里行间皆是笃定语气。
金明池伸手指着被江城雪射中大腿那人:“他,京畿出了名的采花盗。三年前被捕,但刚进去没几天,就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放了出来。此后几个月,左冯翊接到数名闺中女子报案,官兵抓了大半年才将人捉拿归案,结果和上回一样,陛下喜得美人龙颜大悦,再度下令大赦天下。”
“上个月,又作恶作到了县尉府里,逼得县尉幺女上吊自缢。这鳖孙运气倒好,回回能撞上昏君大赦天下。”
“还有那四个。”已经死的那四个,他一一列举,“杀妻弑母、杀兄弑父、买卖婴孩、纵火砍人。”
每说一句,他眸色便深一分。
这些全都是无恶不作的死刑犯,任何一条罪名拿出去,都能使寻常女子花容失色,就像悬梁自缢的那位县尉幺女一样。他依旧不放弃,想在江城雪脸上看到害怕的痕迹。
而江城雪眼底浮现的,没有丝毫惊恐,只有铺天盖地的狠意,咬牙道:“确实该死。”
“王爷为民除害,本宫敬服。只可惜本宫技艺不精,方才那一箭,没能了解他狗命。”她说着重新拿起弩`箭,便想再补一箭。
金明池手臂倏尔一挥,猎场周围的亲信瞬间拔出腰间刀剑,趁江城雪还在瞄准的间隙,抹了剩余囚徒的脖子。
数片草皮染上艳红,空气中血腥味浓稠。风一吹,登时弥散开,飘到二人待的遮阳布棚下。
江城雪忍住蹙眉冲动,放了没射出的箭矢问:“王爷这是何意?”
“脏手的活儿让他们干就行了,孤担心公主晚上睡不着觉。”金明池眼皮不掀,懒散道,“但现在看来,兴许是孤多虑了。这世上,大概没有公主怕的东西。”
“王爷此言差矣。”江城雪摇摇头,“本宫倒以为,只要是人,就必会有心魔。”
“哦?”金明池眼尾上挑,“那么公主的心魔,是什么?”
江城雪想了想,说得十分自然:“会飞的蟑螂,会咬人的狗,三九严寒的冬日,还有……”
话音戛然而止。
“还有什么?”金明池反问。
江城雪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蓦然俯身弯腰:“还有一样,是最害怕的。”
四目相对,她杏眸明亮灵动,仿佛春风吹拂着垂杨柳,又划过一汪春水,荡漾出万种风情。清冽嗓音亦是变得温软,柔腻地能拉出糖丝儿,一字一顿:“最怕我真心所爱的人,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