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市井街头跟其他纨绔斗嘴皮耍无赖还能勉强占点上风,但真正地摆事实讲道理,完全不是江城雪的对手。
而他不言语,江城雪却有想说的。
她细长柳叶眉微压,忽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是说,柳郎君习惯了在青楼妓馆一掷千金,总爱下意识把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甚至将这种想法带到了本宫身上,用你的标准来框定本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今发现本宫做的事超出了你制定的框架,便气急败坏。”
柳初新双唇抿着,在江城雪铿锵有力的话音中,显得沉默更甚。
不是不知道如何反驳,而是压根就反驳不了。被江城雪说中了。
在情`事当中,他一向顺风顺水,不论瞧中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还是高门世家里的闺秀,用上一些手段,无不如探囊取物容易。到了江城雪这里,虽说无功而返的挫折多些,比以往困难数倍,但他依旧没怀疑过,把人变成囊中之物不过早晚问题。
所以听闻江城雪拒绝金明池的请旨赐婚,他会暗自窃喜。而发现江城雪对云雾敛朝思暮念,才那么心如刀绞。
他以为在计划之内的事儿,其实不然。
更有甚者,他和郑砚南几个人自命不凡,在建康城招摇过市。可即便如此,他未必就没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如他那位丞相表哥,文学武艺、权势地位,从头到脚处处都比不过。
崇敬是一回事,同时也最厌恶别人拿他和云雾敛作比较。
但江城雪现在偏生告诉他,能将她占为己有不过是他的错觉。而他产生这般错觉的原因,是出于拥有着和他那位表哥相像的侧脸,才让江城雪对他稍稍有几分温柔以待。
铺天盖地的烦躁在柳初新胸膛中堵塞良久:“一码归一码……”
“无论如何,小生眼中的公主从来都只是公主,可公主却将我当成表哥的替代品。”他咬着后槽牙义愤填膺,“公主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尊重?”江城雪从他口中听见这二字,仿佛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朱唇挑了半边,讥讽道,“柳郎君有资格同本宫谈尊重吗?”
“当初柳郎君在丞相府侧门头回见到本宫,便上赶着献殷勤,不就是因为本宫的容貌生得与阿姊一样美,这才起了色心。柳郎君自个儿见色起意时,怎么不想想该尊重些本宫。”
“还有,数月前打晕我带出宫的车夫,撺掇人牙子将我拐带到西市,意图上演英雄救美的把戏。”她把柳初新往日做过的混事儿像翻旧账似的悉数翻出来,“肆意玩弄本宫感情的时候,柳郎君有没有想过要尊重本宫?”
柳初新怔立在原地,脸色难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自导自演的每桩事,她都知晓。
可除却找人偷窃荷包那一件,其余她从未提及计较过。
狐疑刚在脑中停留不到半秒钟,就听江城雪随即悠悠续道:“说起来,你还得感谢自己长了这么张脸。”
她很清楚他的症结,也最是明白火上浇油,往伤口撒盐:“若非如此,本宫也不会心生怜惜,免去你勾结人牙子该受的牢狱之灾。”
音落,钟鼓楼恰恰敲了三下钟声。
每一下都似落在柳初新脸上的巴掌,打得他生疼,脸面无需五石散药效的作用也苍白如纸,瞳孔恍惚失了神。
已到宫门下钥的时辰,退避两侧的禁卫首领见二人似聊得差不多了,上前请示江城雪,询问她是否此时回宫。
“自然。”江城雪动作优雅地拢了拢衣襟,转身便要上车。
“对了。”她突然回过头来,目光迅速睨过柳初新,没有多余的停留,最终对禁卫军道,“适才你们应当都听见了,柳郎君亲口所言,从今往后都不再去弘文馆听学。”
禁军首领点头应是。
江城雪续道:“既不是馆中学生,又未在朝中领一官半职,依律例……”
“依律,若无陛下口谕或贵人令牌,不得随时入宫。”首领揣摩她的心思,立即接话。
江城雪登时满意地冁然一笑,安车帷裳垂下,遮住她雍容华贵。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流光灭远山,朱门闭宫殿。柳初新失魂落魄地望着车鸾在甬道上渐行渐远,缩聚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黑点,然后被蜿蜒龙凤的宫门彻底阻隔在视野外。
像极了江城雪最后瞥过他的那一眼。
仿佛在说,既然他如此不愿意当云雾敛的替代品,那他们往后也没必要再见面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