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人能抓住她,但抓不住西秦勇士的血性。只要还有一个西秦勇士活着,就绝不会放过大梁皇室中人。”
山洞森凉,寒气渗透衣物攀满人的脊梁骨。
难怪贺熙朝起初话音犹豫,江城雪便是血统最纯正的大梁皇室。
这也能解释得通,中元夜画舫埋藏火`药,意图杀的是那夜登船玩乐的世家权贵。昨夜路遇刺杀,明摆着针对江城雪。而这晌引爆东后山,很显然,他们盯上了在东山狩猎的江稷明。
“……真是好大一盘棋。”
看来秘密潜入建康城的西秦杀手不在少数。
可西秦与大梁交战百年,侵略的本质往往并不复杂,是野心壮大后,对开疆拓土与掠夺资源的欲`望无限膨胀,而未必见得西秦皇室对大梁皇室有多么深恶痛绝。
何至于派出死士不顾代价地置他们于死地。
且枉论大梁遣嫡公主江云锦和亲西秦,两国签订休战结盟的国书,如今更该和平共处才是。
江城雪委实不明白西秦此番动作的道理,除非,她杏眸流转,昏黄烛光在她眼底曳然跃动。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云锦。
她思及江云锦和亲西秦时曾有言。
西秦之所以在接连胜仗后放弃乘胜追击的优势,反提出和亲,绝不单纯是西秦老单于好色这么简单。这位老单于年已过花甲,早年在战场上遗留的旧伤纷纷声势浩大地讨伐起来,身体每况愈下,明眼人都知道没几天好活了。
不似中原大地礼仪之邦,西秦先祖乃游牧民族,争夺王位的方式历来野蛮,纯凭武力厮杀。
如今老单于的几个儿子,几个弟弟,还有威望颇高的外戚们,都对龙椅虎视眈眈,无暇把目光放在大梁这边。
江云锦此去西秦,要的不是两国暂时停战,息事宁人。
她永远记得边境传回的战报沾满斑驳血迹,那是大梁数万纯朴无辜百姓的血,是数十万英勇厮杀将士们的血。
她要让西秦诸王自相残杀,要彻底瓦解西秦兵力。她要大梁趁虚而入,一举歼灭西秦老巢。
要西秦再无嚣张气焰,再不能侵略大梁一寸土地。
江城雪能猜到大批西秦刺客涌入大梁京都境内的唯一原因,便是西秦乱了,江云锦动手了。
贺熙朝似乎看出她所想,也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昨日深夜,我收到昭华公主从西秦传来的飞书。”
“信上说,西秦老单于已于月前驾崩。如今各方藩王有一半已经领兵进入王城了,另一半明面上不掺和夺位之争,实际揣的是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迟早争得你死我活,至少减损西秦六七成兵力。”
江城雪知道江云锦的能力,毫不意外西秦会陷入这般局势。但她的脚步仍旧顿了顿,停在原地。
“阿姊的信。”她在狭窄石径内回头,重复着少年话中破绽,“你为何会收到阿姊的信?”
贺熙朝蓦地失语:“我……”
江城雪经他这么一提醒,潜意识里某段长久不被关注的记忆倏尔苏醒,豁然变得清晰。
约莫半年以前,前任司马都尉因犯事入狱,罢官流放。此后,护送昭华公主北上和亲的卫队回京,江稷明设宴碧霄台为其庆功,并赏赐首将黄金千两,封司马都尉,执掌骁骑卫及禁卫军。
既然司马都尉是贺熙朝,那么当初护卫江云锦前往西秦的主将,也不言而喻。
贺熙朝早认识江云锦,多半还关系匪浅。
想到这里,江城雪实在没法不生疑,少年郎君对她这份无处溯源的情愫,究竟从何处而来。
譬如柳初新曾远观昭华公主的貌美,心生欲念,此后第一眼瞧见江城雪便起了亵玩心思。再譬如云雾敛和金明池,深深痴恋着江云锦,前者因此把她当成阿姊的替身,后者同样意图利用她这张脸为己谋私。
根据小说原文,所有见过昭华公主的男子都会被她吸引,为她着迷。
这是作者的设定,也是江云锦无与伦比的魅力。她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有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之姿;有闲风抚琴,松间对弈之雅;有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之才,亦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武。
爱上江云锦,太容易,也太正常了。
再见到江城雪,便会爱屋及乌地喜欢她这张脸。
细思极恐,江城雪的眸光一点点沉下去。她虽不要贺熙朝对她动情,但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都无法接受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这和云雾敛之辈又有什么区别。
若贺熙朝当真是将她当成昭华公主的影子,她只怕会觉得无比恶心。
甬道昏暗,如豆烛火照不亮江城雪掩在阴影下的眉目。贺熙朝只能感知到她在笑,笑得明艳无俦,笑得灼灼粲然,然后笑出一声清晰的嘲弄。
“看来,贺司马还有不少事瞒着本宫。”
意味深长的语气透着难以忽视的冷意,少年直觉不妙。
“不是的。”他慌忙为自己辩解,打定主意趁此时机将前因后果都说明白,“这其实是同一件……”
可他想说,江城雪却不想听,漠然转过身,用一句他无法反驳的事实打断他:“有水声。”
叮咚——叮咚——
有活水声就说明前方有可能存在出口,少年不得不止住话头。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
江城雪手中的火折子左右摇曳起来。
——还有风。
两人加快脚步,石路逐渐宽敞,从仅能容纳一人行走,扩大到可供七至八人同行。微弱天光如一缕丝线,浅浅透进来,照见细小尘埃飘进烛心,五内俱焚。
江城雪吹灭火折,越来越多的天光倾泻,装满甬道,已可清晰视物。
空气潮润,溪流潺潺,竟是嵌在洞穴内的一方水潭。他们方才听见的叮咚声,实则洞顶钟乳石柱徐徐滴着水。
绕过水潭就是洞口,贺熙朝率先跑去探路。
江城雪蹲下身整理被石缝卡住的披风下摆。
贺熙朝回来得很快,江城雪抬头,瞧见少年郎剑眉紧锁,五官写满了沮丧。
他低声道:“是悬崖。”
他们走到绝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