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哪怕宛如梦幻泡影,只能够拥有这么一会儿也好。

于是,微凉夜色的窗口下,一只魂魄倚着人,一个人爱抚着腿上的棺材。诡异却又别样地宁静,充盈着带着悲哀的深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江凡才轻轻跟云青道:“跟我说说他吧。”

“他有什么说的?”云青瞬然便知道他说的是谁。略笑了笑,细细打量着春江凡的眉眼。

三百年过去,男人的容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杀伐果断,像是当年自己苦苦哀求他,试图将他留在府中时,被他无情拒绝的冰冷模样。

当年无论是自己还是云琛,都是不愿意让他死的。

云青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都会这么爱他。本以为是因为云琛的执念作祟。

可如今,哪怕云琛已然稀薄崩坏掉不值得一提,只剩下赵岚清的血苟延残喘的地步,自己也还是爱他。

像是一只不顾一切扑向火中的飞蛾,明明知道他不爱自己,不愿意自己靠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出来。哪怕,率先把云琛带出来,吸引这人的注意。

“说有什么用呢?你不是还要帮着他们,把我们除掉?”云青吃吃一笑,只他边笑着,那抬起的脸上精光闪烁,过会儿声音婉转,带着可怜道:“将军,三百年了,真当我们愿意待在那无相境中?你便可怜可怜我们,带着我们远走高飞吧?”

“现在,我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云青作势摸向春江凡,那如玉一般的手臂,直直穿过春江凡肩膀,只能摸到一片虚无。明明能够通天的魔尊,如今却连个稍有修为的鬼怪都不如,倒真是狼狈无比。

“将军,您救救我们吧。总也不能真地让他就这样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云青深深望着春江凡,像是委屈一般呢喃着。“再没有了那可以摧天毁地的修为,我明明……,已经抛却了所有了不是吗?”

这才是他发现赵岚清带走棺椁后,却无动于衷的原因。

他原本深受云琛桎梏,怕被清衍宗逼到绝境。本来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已经虚弱的云琛弄死,彻底摆脱束缚。

原本都要成功了,却因着赵岚清无意间淌进棺椁中的血,似乎化为了泡影。本来奄奄一息的云琛被赵岚清带着灵力的血吊住了一口气,从那棺椁中出来,帮赵岚清逃了出去。

所幸赵岚清投桃报李,救了他,便将棺椁拿了出去。同样给了云青机会。

只要这棺椁不被付之一炬,清徵宗便永远都不能奈何他。

现在,云青只想要春江凡带他走,无论哪里都好。

“这三百年,他一定……,很痛苦吧?”春江凡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有些疲累地闭着眼睛,任凭自己的指腹,轻轻划过棺椁的沟壑,轻缓道。

他没有将这个棺椁打开过,只是想也知道,定然是清徵宗的先辈用灵力术法保存下来的云琛的哪一块躯体。

是自己曾经触摸过的一块。只是三百年过去,他已经残破不堪,怕也是不能目睹了,像是他们这段已经生拉硬拽不愿意结束的缘分。在如流光般逝去的岁月里最终婉转成雠,除了遍体的伤痕,满心的疲惫。什么都没剩下。

“不知道呢……”云青叹了口气,有些不满春江凡为什么只问他,从不过问自己,却还是答道:“他是本体,又不是我是本体。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我怎么知道?他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难道不比我清醒吗?”

“原来他一直都清醒着。”春江凡听了他的话一怔,片刻后一抹悲伤与心疼从眼底蔓延开来。他呆怔了良久,才轻轻喃道。“清醒地痛苦了三百年。”

“是呢,不清醒,怎么一步步骗着我,把我分离出来?”云青不觉春江凡的悲伤,越发笑嘻嘻道:“怎么样,你朝思暮想中的人不如你想的那般单纯无辜,你是不是很失望?”

春江凡没有说话,只深深望着他,静静抬起了手。吹拂着的风将云青身上的衣摆翻卷在春江凡的身上,被春江凡盈盈握住,却因为那并非实体,他只能握住一丝风的凉意。

一股朦胧的温柔充盈在他那深幽的眼里。春江凡目光缱绻地望着他,似乎又不是在望着他。任凭自己的发丝和他同样被风吹起,交叠又错开。仿佛光和影一般,明明形影不离,却永远可望不可触。

“你不要害怕……”春江凡的喉咙轻滚,像是生生咽下了那如刀的苦涩。那骨节分明的手复又缓缓上抬,直到落在了云青的脸前,轻轻道:“我晚来了三百年。”

“这一次,总会救你的。”

……

在赵岚清还没起来的清晨,清徵宗的弟子们已经早早地严阵以待了。院子里,五步一人,皆是提剑而立,等着打开那已经苦苦守了不知道多久的无相境。

不远处,风吟天一人卓然立着,站在木怀青的窗口恭然道:“多谢国师前几日布下结界,为清徵宗暂时守住秘境。现在,您可以打开了。”

木怀青一双眼睛还落在那有些蔫吧的魂灯烛火上。听他说话才罕见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清泠问道:“你已经决定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