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望着周氏的背影:“周夫人的相公是……”
“村里农人,家里二十亩田地,去年明州城征兵,被当成壮丁拉走,大半年没音讯了。”老妇说着,揣着手往王玠走进去的那户人家看,“三个月前,官差又来村里抓人,说是王爷要与朝廷开战,每家都要再出一个壮丁。赵老六家媳妇儿正难产,哭得呼天抢地的,不想他走,他家里没旁人,也不想撇下媳妇儿一人离开,当天夜里搬石头砸断了腿,人是没被抓,但罚了一百贯钱,田地都卖光了。”
岑雪震动,想起三个月前,正是庆王北伐失败后,在淮南界内招兵买马的时候。那时她知道为筹钱,庆王与父亲绞尽脑汁,却没想到征兵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仔细想想,人也好,钱也好,不都是从老百姓这儿来的?
“我看二位仪表堂堂的,想必是官家的人吧?我这粗鄙老婆子,不懂战事,不知道为啥要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何时。听城里人说,朝廷是暂时跟王爷休兵了,可又有一帮贼人夺了明州城,要与王爷开战,杀了好些人,指不定哪天又要开始征税征兵。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可是说句掏心窝的话,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老妇悲凉的话声里藏着乏力的控诉与哀求,说完以后,默默摇着头,关上篱笆门往屋里走了。
冬风袭来,吹响土墙外光秃秃的老树,光耀仍是明亮的,然而晒在身上,忽有种砭人肌骨的寒凉。岑雪脑海里回响着老妇说的话,再环顾这座破落的、人烟寥落的村庄,心里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静,她抬头看向危怀风,他眉头往下压着,眼底亦是波澜不休。
“怀风哥哥。”岑雪低声唤他,知晓老妇所言一样令他触动。
危怀风眼睫一颤,移开视线,往王玠走入的那一户人家看,避开了老妇提及的话题:“该出来了。”
岑雪本想与他聊一聊,可是危怀风显然不太想触及这个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户人家主屋的门从里一开,王玠果然出来了。
赵老六送王玠出来,仍是副笑模样,浓黑的眉眼展着,映在日光里,竟格外明亮。
“多亏王兄你跑一趟,有你看诊,芙娘的气色总算是好转了。这两日没顾上进城找活做,家里没什么像样的酒菜,等下回你来,我再切盘酱牛肉与你下酒吃!”赵老六跛着脚,一瘸一拐地送王玠出院门。
王玠温和道:“嫂子的病是难产后落下的,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仔细将养,你照着我教的方法,每日给她按摩三日,劝她多在床上躺着,那些重活、累活,能不做就不要再做了。”
“是,是。”赵老六点头,若非是他断腿,芙娘又何必偷偷撑着病体下床来分担那些体力活,他笑里多了苦涩,道,“我今儿便开始盯着她,她要是再敢背着我偷偷干活,我……我就三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水,我看她怎么办!”
王玠哑然失笑,目光往院外掠时,看见危怀风、岑雪二人,那笑容悄然隐匿,他朝赵老六点一点头,示意不必再送,顾自往村外走了。
赵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赵老六家往村外走,约莫要经过六户人家,房舍、土墙相错格开,形成七拐八拐的小巷道。岑雪与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想起赵老六说的那些话,感慨道:“殿下果然是来看诊的。”
“嗯。”
“可村里竟传开那样的谣言……”回想先前那些下作的非议,岑雪匪夷所思。
危怀风倒是反应平静:“柳氏守寡以后,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他独来独往,不辩解,不反驳,那些非议自然变本加厉。”
岑雪欲言又止,忽道:“先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怀风哥哥如何想?”
危怀风没做声。
岑雪猜测:“先皇驾崩后,各地都在战乱,官府忙着招兵敛财,像赵家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明州一战,不曾波及此处,百姓生活尚且如此,那些被战火毁坏家园,流离失所的,更不知何等凄凉。殿下先前从衢州逃难而来,一路上必然目睹了许多惨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所以他始终不愿……”
以王玠对襄王的感情来说,不应该对危怀风的意图无动于衷,可是报仇,便意味着卷入这场乱世洪流里,与梁、庆等人争夺天下。
古诗里写“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人要想问鼎天下,夺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人命。士卒,妇孺,老叟……不过是这一场权谋里的烟灰,风一扬,什么都不剩,不像世家豪族,尚且可以在史册里博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