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永昼酒店》(2)

七个人决定先不回房间。

林涵提议先探索公共区域,没有人反对。在这种副本里,信息就是命,而信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用脚走,用眼看,有时候还得用命换。

他们走出房间,进入走廊。

走廊比房间里更暗。头顶每隔五米一盏壁灯,灯罩积满了灰,光线昏黄得像将死的萤火虫。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林涵低头看了一眼,地毯的绒毛很长,踩下去会留下脚印,但脚印消失得很快,几秒钟就被地毯“吞”掉了。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挂着一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方形的、椭圆形的,镜框的材料也不一样——有的是木头,有的是金属,有的是塑料,还有一面看起来像是骨头雕刻的。

但所有的镜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镜面都很干净。

在这个到处是灰、墙纸发霉、地毯看不出颜色的酒店里,所有的镜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擦拭。

这一点让林涵很不舒服。

“别盯着镜子看。”他提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规则二说了,十二点后不要照镜子。现在还没到十二点,但最好养成习惯。”

“现在几点?”电竞小伙问。

林涵看了一眼电子表:“零点二十一分。”

“那离十二点还早啊。”电竞小伙说着,不由自主地朝一面镜子看了一眼,“现在照应该没事吧?”

“规则没说白天能照。”红姐接过话,语气很硬,“它只说十二点后不要照,但没说十二点前照了就一定安全。这种规则陷阱我见过——它给你一个明确的时间界限,让你觉得界限之外就是安全的,但实际上界限之外可能有别的风险。”

电竞小伙赶紧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林涵看了红姐一眼,在心里的评价又加了一分。这个人不仅谨慎,而且对规则的理解有深度。她知道规则不只是规则,还是陷阱。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端的灯都坏了,消失在黑暗中。

林涵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前,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和房间里看到的一样,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夜晚至少还有星星,这里连光都没有。

他把窗帘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廊中间有一部电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门,上下两个按钮。按钮上方有一块小小的指示灯,显示当前楼层——4。

电梯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比房间里的那张大一些,也是A4纸,但被装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用图钉钉在墙上。

电梯使用须知

1. 一次只进一人。

2. 若有二人同时入内,只有一人能出来。

3. 看到楼层数字不是你要去的楼层时,按关门键。

“这他妈什么意思?”工装男凑过来,念了一遍,“一次只进一人?两个人进去只有一个人能出来?”

“字面意思。”孙鹏推了推眼镜,“进去两个人,电梯会帮你杀掉一个。或者让两个互相杀。”

“操。”

“而且你们看,电梯没有楼层选择键。”红姐指着按钮,“只有上和下。你怎么知道它会停在哪一层?”

“看命。”林涵说。

他掏出本子,把三条规则抄下来,在第二条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走楼梯。”他说。

一行人转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西侧的楼梯间被封了。门板上钉着几条木条,木条上贴了一张纸:“施工中,请使用电梯。”

纸很旧了,边角发黄,但字迹很清楚。林涵用手摸了摸木条,没有灰。这扇门最近被打开过。

“要不要拆开看看?”王大齐问。

“不急着拆。”林涵说,“先去东侧看看。”

东侧的楼梯间是开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墙皮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楼梯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上面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手印,大小不同,方向也不同。有人下去过,也有人上来过。

“下去看看?”红姐问。

“下。”林涵第一个走进去。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但亮度很低,只能照亮两三级的台阶。再往下就淹没在黑暗中。

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

四楼到三楼。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框是铜的,已经氧化发绿。林涵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镜面——里面照出了他和身后的王大齐,没什么异常。

三楼到二楼。楼梯间更暗了,声控灯的反应也变慢了,有时候要跺两下脚才会亮。

二楼的楼梯间门是锁着的。一把铁锁挂在门把手上,锁上全是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林涵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但有一股很浓的腐烂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甜腻腻的,让人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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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小妹捂住了鼻子,脸色发白。

“二楼是餐厅。”林涵说,“房间里的电视说了,沈先生在顶楼永恒餐厅准备晚宴。那这个二楼的餐厅是什么?”

“可能是员工餐厅?”红姐猜。

“也可能是另一个餐厅。”林涵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

二楼到一楼。这段楼梯特别长,走了将近二十级台阶才到。声控灯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灭了,王大齐在后面跺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来,但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死掉。

一楼的楼梯间门是开着的。

推门出去,是酒店大堂。

大堂比楼上大得多,挑高至少五六米,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几盏壁灯提供微弱的光线。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的方格,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倒映出人影。

前台在大堂正中央,是一张L形的大理石台面,后面没有人。台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台老式电脑(CRT显示器,米白色外壳,看着像九十年代的产物)、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一本便签本、一个空的咖啡杯。

咖啡杯里还有咖啡渍,已经干透了,杯子内壁有一圈褐色的痕迹。

前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几乎占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至少有五米。镜框是暗金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镀了金粉。

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和身后的六个人。

“规则二说了,不要照镜子。”红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现在是十二点前。”林涵说,“而且我在看镜子,不是照镜子。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看镜子是观察镜面本身。照镜子是在看镜子里的人。”林涵说着,视线从镜面转移到镜框上。

镜框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到。林涵蹲下来,眯着眼看:

你看见的,也在看着你。——沈

又是沈。

林涵站起来,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前台有没有登记簿之类的东西?”王大齐问。

“没有。”红姐已经检查过前台了,“只有这些东西。电脑打不开,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坏了。”

林涵绕到前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张纸,是一张干洗店的收据,日期写着1994年3月17日。第三个抽屉锁着,打不开。

1994年3月17日。

林涵把收据收好,记下这个日期。

“上去看看三楼。”他说。

他们又爬上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的楼梯间门也是锁着的,但锁不一样——不是铁锁,是电子锁。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上面贴着“行政楼层”的标签。

“需要特殊房卡。”红姐试了试推门,纹丝不动。

“先回去。”林涵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三十一分,“回房间休整一下,一小时后在走廊集合。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房间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额外的线索。记住两条规则——进房关门,不照镜子。”

“那第三条呢?”护士小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等。”林涵说,“等它自己冒出来。或者等人死。”

护士小妹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原路返回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地毯下木地板的吱呀声。七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林涵的是405,走廊尽头。

他站在门口,刷卡,推门进去,然后关上门。

关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里面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叹了口气。

很轻,很短。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等了三秒钟,没有后续的声音。他打开灯,环顾四周。

房间的格局和刚才那间差不多,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台电视机,一个卫生间。窗帘也是拉死的。床单是白色的,但看起来不太干净,上面有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的血迹,洗过很多次但没洗干净。

墙上有一面穿衣镜,很大,嵌在衣柜的门上。镜面很干净,边框是暗金色的,和前台那面大镜子的花纹一样。

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林涵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林涵皱了一下眉。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

“正常。”林涵自言自语。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正常。”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镜子里的人也凑过来。

林涵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往后一跃。

镜子里的他,晚了一秒才做出后跃的动作。

慢了整整一秒。

林涵的后背撞上了墙壁,但他顾不上痛,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他已经恢复了同步,正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表情——面无表情。

小主,

但林涵确定刚才看到的是真的。

镜子里的他,动作有延迟。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坚硬的,玻璃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他掏出本子,记录下来:

405房间穿衣镜。镜中成像有延迟(约1秒)。已验证两次。可能是镜子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待进一步验证。

写完之后,他用床单把镜子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角落。

衣柜里有五个空衣架,两个发卡,一张干洗店的收据。和林涵刚才在前台抽屉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1994年3月17日,同一家干洗店。

他把收据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圣经,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林涵翻开扉页,上面有用指甲刻的几个字:

对不起

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的末端有红色的痕迹,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出血了,血渗进了刻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