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10)

她伸手,拿起那根针。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针尖扎进红绸,穿过去,拉出来。一针。

那只鸳鸯的另一只眼睛,绣好了。

女人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来的那种吐气。她闭上眼睛,站着,不动了。

小主,

几秒后,她睁开眼。

是眼镜。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红嫁衣,又抬头看林涵和麻雀,一脸茫然:“我...我怎么了?”

麻雀往后退了一步。林涵没动,盯着眼镜。

眼镜低头看自己手,又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头发——短的,正常了。他低头看身上那件衣服,开始发抖:“这什么?这他妈什么?”

“别动。”林涵说,“慢慢脱下来。”

眼镜手忙脚乱地解扣子,解不开。他越急越解不开,最后用扯的,把扣子扯掉,把衣服从身上扒下来,扔在地上。

他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胸口全是汗,大口喘气。

“我...她...她走了?”他问。

林涵没回答。他盯着地上那件嫁衣。两件了。一件旧的,一件新的。新的绣完了,红的发亮。旧的褪色了,暗红的,像干了的血。

远处传来唢呐声。

不是留声机放的,是真的唢呐,远远的,从大门外面传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大门。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进来光——不是灰白的光,是红的,像灯笼的那种红光。

唢呐声越来越近。还有锣,还有鼓,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像娶亲的队伍。

“寅时到了。”麻雀说。

大门自己开了。

外面停着一顶轿子。

八抬大轿,红的,轿帘垂着,上面绣着金线,绣的是龙凤呈祥。轿子前面站着四个纸人,吹唢呐的,敲锣的,打鼓的,抬轿的。纸糊的,脸上画着笑,红嘴唇,红脸蛋,眼睛是两团黑墨。

它们没动,但声音从它们身体里发出来——唢呐,锣,鼓,吹打得欢天喜地。

林涵低头看地上那两件嫁衣。旧的,新的。

谁穿?

他弯腰,捡起那件新的。

麻雀看着他。

眼镜看着他。

他拿着那件嫁衣,走向门口。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住了。门槛上,那双绣花鞋还在。鞋尖朝外,对着轿子。

他跨过门槛,走到轿子前面。

四个纸人还在吹打,声音震得耳朵疼。他站在轿门口,轿帘没动。他把那件嫁衣拿起来,没穿,往轿门口一放。

嫁衣搭在轿杆上,垂下来,红得刺眼。

吹打声停了。

四个纸人同时转过头,脸上那两团黑墨对着他。

林涵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轿帘。

轿帘自己掀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白的,细的,指甲红的。那只手抓住嫁衣,慢慢拽进去。

轿帘落下。

吹打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更热闹。四个纸人转过身,轿子抬起来,慢慢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看不见了。

声音也听不见了。

门自己关上。

天亮了。

鸡叫。

林涵站在院子里,后背全是汗。他低头看自己手——还在,好好的。

身后传来麻雀的声音:“你他妈真敢赌。”

他没回头,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门槛上什么都没有。那双绣花鞋,没了。

眼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完了?完了吗?”

没人回答。

远处传来声音——马蹄声,车轮声。一辆黑色马车从街角驶来,停在门口。

车夫坐在前面,戴着斗笠,脸看不见。他伸手掀开车帘,里面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