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初定,疆域辽阔,若说朝廷触角能精准控制到每一寸土地,未免有些高估。

毕竟连张良那样的人物都能隐匿行踪,令帝国追查多年不得其果。

秦军虽众,却也要分防各地,精力终究有限。

但若是在巡狩途中,在这皇辇所至的核心区域,肃清周边的隐患,则是易如反掌之事。

当地精兵环绕,调令畅通无阻,清理几个跳梁小丑,不过是探囊取物。

然而,蒙毅真正在意的,并非这些血腥的清洗行动。

他在乎的,是陛下对那个刚捡来的婴儿的态度。

蒙氏一族世代为秦王室鹰犬,耳目众多,宫廷深处的秘辛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加之蒙毅常年伴君侧,深得信任,对于 的心思,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回想往昔,嬴政对自己的子嗣向来冷淡疏离。

除了长子扶苏和幼子胡亥尚存几分父子情分,其余公子皇子,大多被冷落在一旁,从未获得过特殊的青睐。

至于孙辈,更是如同路人。

可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却是例外。

这几日路途颠簸,车马劳顿,新鲜事本就稀少。

蒙毅即便忙于政务,也听到了不少风声:陛下几乎每日都会亲自前往查看那个孩子,甚至不惜放下尊贵的身份去逗弄他。

朝野上下,已有流言四起,猜测这孩子究竟是陛下的私生子,还是另有隐情。

蒙毅起初并未深究,直到今日亲眼目睹陛下因一个婴儿而勃然大怒,他才惊觉,这孩子在嬴政心中的分量,远超想象。

传闻中,那婴儿不哭不闹,唯独见到嬴政时才会展颜欢笑,似有灵性。

这份特殊,让局势变得愈发微妙。

如今的蒙毅,处境颇为尴尬。

作为公子扶苏的坚定支持者,他深知扶苏一脉已然失势。

扶苏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往陇西,这不仅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更象征着他们整个派系的崩塌。

最令蒙毅头疼的,是扶苏那固执己见的性格。

他和蒙恬,乃至家族中的孟西白三位老臣,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诫扶苏,切勿与陛下正面硬碰硬。

可扶苏听不进去,执意要在那逆鳞上跳舞。

如今,主君远走边陲,身为心腹近臣的蒙毅,自然成了风暴眼中的牺牲品,遭受无妄之灾。

蒙氏一族的门楣早已与扶苏绑死,哪怕这位公子再不愿沾染这滩浑水,底下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凑。

蒙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眼下局势陡转,竟似现出了一线生机。

那便是胡亥——小公子。

这孩子深得始皇帝欢心,何尝不是一枚破局的筹码?如今的大秦江山,皆系于嬴政一人之口。

作为千古一帝,他对皇权的掌控力堪称恐怖。

别说罢黜扶苏、改立胡亥这般惊天动地之事,便是始皇帝一时兴起要选一头猪当储君,满朝文武也得叩首称颂“圣明”

。

当下的权力游戏,胜负手全看 一念之间。

蒙毅被扶苏此前的一系列操作折腾得焦头烂额,此刻见风转舵,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始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连忙躬身敛目,低声道:“臣遵旨,定不声张。”

始皇帝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欲归驾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蒙毅在想什么。

蒙家世代忠良,为少主分忧本是属下本分,他无需刻意敲打。

更何况,扶苏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若非他当初那份孝心与机缘,哪来今日这个让嬴政视若珍宝的孙子?

念及此处,嬴政眉宇间的冷峻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