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庭站在舆图前,看着大非川那三个字,已经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干净了——崔颐和阎烈回去歇息,周桓被裴烬拽走,张岫守在门外,像一块石头,一点声息都没有。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外头的风还在刮,把窗纸吹得一阵一阵地响。远处隐隐传来兵卒换岗的脚步声,还有口令声,拖得长长的,像这塞上的日子,一天一天,没个尽头。
“相看。”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只是喉结动了动。
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时候先帝还在,他爹还在,他头一回上战场,跟着老帅出赤岭,追着吐谷浑的残兵往西跑了三百里。回来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血,不是他的,是砍人的时候溅进去的。
他爹看了他一眼,说,还行,没丢裴家的脸。
如今倒好。他儿子十四岁,要回京相看去了。左相的闺女。
左相。
裴照庭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帅堂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相看,什么到年纪了,全是幌子。皇上要的不是裴云峥娶谁家的姑娘,是裴云峥这个人。十四岁,已经能在边关立功了,再过几年,还得了?
把他弄回京城,搁在眼皮子底下,搁在左相府那样的地方——那是给裴家拴了一道绳。裴云峥娶了左相的女儿,往后就是太子那边的人了。他裴照庭在边关守得再稳,手上这十万大军,也有一半捏在别人手里。
“好算计。”
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愣。
裴照庭想到裴云峥听到消息的时候沉稳的样子,心里稍有安慰,那一道口谕确实让裴照庭为难了,
圣旨还没下,只是口谕。可口谕比圣旨更麻烦——圣旨还能驳,还能拖,还能想辙。口谕是皇上金口玉言,说了就是定了,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让你儿子回去相看,是给你脸。你接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