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百官退出正殿,靴底声渐远,铜柱间只剩烛影和秦风轮椅的铁轮压在砖面上的余痕。
沈牧推着轮椅往偏殿走。
嬴政走在前面,走了七步,停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轮椅上。秦风的右臂绑着止血布条,左手肘搁在扶手上,双腿搁在踏板上,一动不动。
嬴政看了三息。
蒙毅。
蒙毅上前。
朕为何让一个病人上朝。
蒙毅的步子顿了半拍,回答得很快。因为他是秦风。
嬴政皱眉。秦风是谁。
偏殿门口安静了。
沈牧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蒙毅偏头看向秦风,等他开口。
秦风没有让蒙毅替自己解释。
臣是大祭酒。他的声音平,气短,字和字之间隔着半口呼吸。也是刚才那份账的经手人。
嬴政的目光从秦风的脸移到他缠满布条的手,再移到踏板上纹丝不动的双腿。
朕为何准你带着这副身体查账。
秦风答:臣自愿。
嬴政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偏殿,靴底踩过门槛时声响沉闷。
沈牧推着轮椅跟进去。
偏殿内,铜匣搁在御案侧方,日志册摊着,最新一页墨迹未干。嬴政走到铜匣前,翻开日志。
第一页。
秦风不得赴险。朱笔,嬴政亲书,传国玺印。四月初三。
第二页。
秦风不得熬夜。体况恶化时不得离开驻地。四月十九。
第三页。
秦风出行须经陆广签署医令。五月初二。
第四页。
若秦风擅自出行,先锁轮椅再问罪。
这一页没有日期。字迹歪斜,收笔处墨迹洇开,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嬴政翻完四页,停住了。
殿内只有烛芯爆裂的细响。
他盯着那四道命令看了很久。每一道都是自己的字。每一道都在拦同一个人。
朕写这些。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是因为他很重要。
蒙毅站在侧方,没有接话。
秦风的左肘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不是。
嬴政转头。
是因为臣很麻烦。秦风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底拖出来的。臣若死得太快,陛下会少一个能骂醒自己的人。
嬴政的手指收拢,攥住日志册的边角。
他盯着秦风的脸。那张脸上还有从轨车上颠出来的擦伤,左颊一道,下颌一道,干涸的血痕没有清理干净。
嬴政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红。脑中空白一片,找不到任何画面、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一股说不清来路的闷痛。
蒙毅在铜匣日志上落笔:陛下阅秦风旧令后眼眶泛红,自述不明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