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呼吸慢慢匀下来,眉心却还锁着,像睡梦里也在赶路。
林小川坐回床沿,从兜里摸出那半张单据。
锦绣楼三层西窗翻出来的那半张,收货栏上戳着一方印,黑莲底下压着一道横杠。
他把单子举到灯下,那道横杠在昏黄的焰里忽明忽暗,活像一条蛰伏了三十年的蛇。
横杠。
昨儿夜里,婶烧糊涂时念的是
“火里抬出来的是老七……是他烧的假人”。
今儿夜里烧得更凶,她念的东西换了样,断断续续的,像从极深的梦里往上捞:
“……沈家……”
“……火……好大的火……”
“……穗子……挂在他腰上……”
林小川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念叨的是哪门子沈家。
王婶的嘴唇又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半句话,含含糊糊,却一个字一个字往他心口上钉:
“那人的腰上……多了一道横杠……”
林小川捏着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横杠。
黑莲底下那道横杠。
锦绣楼单子上的那道横杠。
婶贴身那页黄纸上,一笔一画描下来的那道横杠,连章子磕缺的那一角豁口,都严丝合缝对得上。
三十年前那场火,人人都当烧死的是那人本人。
可婶那页纸上写得分明,火里烧的不是他。
他金蝉脱壳,走了。
章没断,线没熄,那道横杠还系在他腰上,一走就是三十年。
王婶又翻了个身,梦话越发含糊:
“……沈家…………我那晚……就不该回头……”
林小川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沈家。
他没听说过镇上有什么姓沈的大户。
可王婶夜夜烧得说胡话,口口声声念的都是这一家。
沈家,火,穗子,横杠。
林小川睡不着了。
窗外又起了风,窗纸被吹得轻轻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