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兴洛仓城。
杨公卿的五千人,那天到了城下。
不是攻城。
他们在仓城东三里,扎了营。
营扎得很讲究:三面壕,一面靠着一道土梁。营门朝西,正对着仓城。
扎完营,什么也没干。
第二天,还是什么也没干。
第三天,杨公卿派人到城下喊了一次话。
喊的还是那一句:兵到之日,开仓赈民,一人一斛。
喊完就回去了。
“他到底打不打?”单雄信在城头上急得直转,“老子这九百骑天天备着,他连个照面都不打!”
“他不打。”翟山说。
“为什么不打?”
“因为他不用打。”
那天下午,翟山去了城东。
路上柱子跟在后头,走到半路忽然开口。
“少寨主,俺今天早上去看了那个念纸的。”
“周敢?”
“嗯。他割草割得挺像样了。”柱子说,“他跟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洛阳那边的粥棚他见过。头三天真给一升,第四天变七合,第七天就没了。”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柱子挠了挠头。
“俺问他为啥不走。他说他在这儿割了六天草,六天都是三合九。”
“他说三合九不多。”
“可六天,天天都是三合九。”
八月初二那天,城东出了一件事。
不是打架,也不是有人跑。
是粥棚出不了粥。
翟山赶到第三口锅的时候,锅底下没有火。
一百多个人围着那口冷锅站着,谁也没有闹,就那么站着。
“怎么回事?”
烧火的伙夫头满头是汗。
“少寨主,没柴了。”
“没柴?”
“没柴。”
翟山愣住了。
城东四面都是野地,往东五里还有一片林子。
“林子呢?”
“林子早砍完了。”伙夫头说,“四月到今天,搭棚砍了多少树,少寨主自己知道。”
“那前几天烧的什么?”
“前几天烧的是从二十里外拉回来的。”
“今天为什么没拉回来?”
伙夫头低下头。
“拉柴的车队,昨天没回来。”
翟山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没回来?”
“东边不太平。”
那天夜里,翟山把城东所有管事的叫到了东坡上。
三十六个人。
他没有说仗,也没有说杨公卿。
他把一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块木炭。
“今天第三口锅没出粥。”他说,“因为没柴。”
坡上,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翟山蹲下去,“城东二十四万人,一天三口锅,烧多少柴?”
伙夫头答:“一天两千三百担。”
“两千三百担柴,从哪儿来?”
“往东二十里的林子。”
“二十里,一天几趟?”
“一趟。”
“多少车?”
“一百四十辆。”
翟山把那块木炭放在地上。
“杨公卿的营,扎在城东三里。”他说。
“往东二十里的路,从他营门口过。”
坡上,三十六个人一齐愣住了。
“少寨主的意思是……”
“他不用打城。”翟山说,“他坐在那儿,咱们的柴车就出不去。”
“柴出不去,锅就烧不开。”
“锅烧不开,仓里那三千个窖,一粒也进不了人的嘴。”
坡上,吴工头蹲了下去,抓起一把土。
半晌,吴工头开口了。
“少寨主,那咱们……”
“先说别的。”翟山站起来,“今天不光是柴。”
“还有什么?”
“水。”
坡上,三十六个人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城东的水,靠三处:城里的两口井,城东的一条小河,还有往东五里的一个水塘。
“河在哪儿?”翟山问。
“在城东北。”
“杨公卿的营在城东三里。”翟山说,“他往北挪两里,就压在河和城之间。”
“他挪了没有?”
老赵在旁边接了话:“今天没挪。”
“明天呢?”
老赵没有答。
坡上,那三十六个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接话。
“少寨主。”崔敬最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兴洛仓有两千四百万石粮。”
“是。”
“咱们如今……为柴和水发愁?”
“是。”
翟山望着底下那片棚区的灯火。
“崔先生,我今天在粥棚站了半个时辰。”他说。
“怎么?”
“我看着那一百多个人围着一口冷锅站着。”翟山说,“他们没有闹。”
“他们就那么站着,等火。”
“我当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四月十三,我进城那天,看见地上撒着的米。”翟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