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城里的人也要吃饭

八月初二,兴洛仓城。

杨公卿的五千人,那天到了城下。

不是攻城。

他们在仓城东三里,扎了营。

营扎得很讲究:三面壕,一面靠着一道土梁。营门朝西,正对着仓城。

扎完营,什么也没干。

第二天,还是什么也没干。

第三天,杨公卿派人到城下喊了一次话。

喊的还是那一句:兵到之日,开仓赈民,一人一斛。

喊完就回去了。

“他到底打不打?”单雄信在城头上急得直转,“老子这九百骑天天备着,他连个照面都不打!”

“他不打。”翟山说。

“为什么不打?”

“因为他不用打。”

那天下午,翟山去了城东。

路上柱子跟在后头,走到半路忽然开口。

“少寨主,俺今天早上去看了那个念纸的。”

“周敢?”

“嗯。他割草割得挺像样了。”柱子说,“他跟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洛阳那边的粥棚他见过。头三天真给一升,第四天变七合,第七天就没了。”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柱子挠了挠头。

“俺问他为啥不走。他说他在这儿割了六天草,六天都是三合九。”

“他说三合九不多。”

“可六天,天天都是三合九。”

八月初二那天,城东出了一件事。

不是打架,也不是有人跑。

是粥棚出不了粥。

翟山赶到第三口锅的时候,锅底下没有火。

一百多个人围着那口冷锅站着,谁也没有闹,就那么站着。

“怎么回事?”

烧火的伙夫头满头是汗。

“少寨主,没柴了。”

“没柴?”

“没柴。”

翟山愣住了。

城东四面都是野地,往东五里还有一片林子。

“林子呢?”

“林子早砍完了。”伙夫头说,“四月到今天,搭棚砍了多少树,少寨主自己知道。”

“那前几天烧的什么?”

“前几天烧的是从二十里外拉回来的。”

“今天为什么没拉回来?”

伙夫头低下头。

“拉柴的车队,昨天没回来。”

翟山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没回来?”

“东边不太平。”

那天夜里,翟山把城东所有管事的叫到了东坡上。

三十六个人。

他没有说仗,也没有说杨公卿。

他把一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块木炭。

“今天第三口锅没出粥。”他说,“因为没柴。”

坡上,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翟山蹲下去,“城东二十四万人,一天三口锅,烧多少柴?”

伙夫头答:“一天两千三百担。”

“两千三百担柴,从哪儿来?”

“往东二十里的林子。”

“二十里,一天几趟?”

“一趟。”

“多少车?”

“一百四十辆。”

翟山把那块木炭放在地上。

“杨公卿的营,扎在城东三里。”他说。

“往东二十里的路,从他营门口过。”

坡上,三十六个人一齐愣住了。

“少寨主的意思是……”

“他不用打城。”翟山说,“他坐在那儿,咱们的柴车就出不去。”

“柴出不去,锅就烧不开。”

“锅烧不开,仓里那三千个窖,一粒也进不了人的嘴。”

坡上,吴工头蹲了下去,抓起一把土。

半晌,吴工头开口了。

“少寨主,那咱们……”

“先说别的。”翟山站起来,“今天不光是柴。”

“还有什么?”

“水。”

坡上,三十六个人的脸色,又变了一层。

城东的水,靠三处:城里的两口井,城东的一条小河,还有往东五里的一个水塘。

“河在哪儿?”翟山问。

“在城东北。”

“杨公卿的营在城东三里。”翟山说,“他往北挪两里,就压在河和城之间。”

“他挪了没有?”

老赵在旁边接了话:“今天没挪。”

“明天呢?”

老赵没有答。

坡上,那三十六个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接话。

“少寨主。”崔敬最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兴洛仓有两千四百万石粮。”

“是。”

“咱们如今……为柴和水发愁?”

“是。”

翟山望着底下那片棚区的灯火。

“崔先生,我今天在粥棚站了半个时辰。”他说。

“怎么?”

“我看着那一百多个人围着一口冷锅站着。”翟山说,“他们没有闹。”

“他们就那么站着,等火。”

“我当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四月十三,我进城那天,看见地上撒着的米。”翟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