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上有脚印,脚印上有血。”
“那时候我想的是:这么多粮,怎么还会死人。”
“今天我明白了。”
坡上,三十六个人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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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不是吃的。”翟山说,“粮是生的。”
“要变成吃的,得有柴,有水,有锅,有人,有路。”
“少一样,两千四百万石都是石头。”
那天夜里,翟山领着人去了城里的两口井。
井在仓城中间,是官仓自己的井,井口不大,青石砌的。
打水的人排了三层。
“一天出多少?”
管井的是个老兵,姓刘。
“少寨主,这口井白天能出六百担。”他说,“夜里歇一歇,第二天还能出六百。”
“要是不歇呢?”
“不歇的话,头一天能出九百。”刘老兵说,“第二天出四百,第三天出二百。”
“为什么?”
“井是活的。”他说,“抽狠了,底下的水跟不上来。”
翟山蹲在井沿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看不见水面。
“两口井加起来一天一千二。”他说,“城东一天要六千担。”
“差四千八。”
“河里挑。”刘老兵说,“往回都是河里挑。”
“河要是断了呢?”
刘老兵没有答。
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就打新井。”
“打一口要多久?”
“看运气。”刘老兵说,“运气好,七天见水。运气不好,挖三丈还是干的。”
“城东能打几口?”
“不知道。”刘老兵说,“得先找地方。”
“谁会找?”
刘老兵愣了一下。
“……老井匠会。”
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崔先生!”
崔敬从后头挤上来。
“少寨主?”
“原业册上,有没有?”
崔敬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立册的时候,只立了铁、木、舟、石、弓、皮六样。”崔敬说,“那是将作营要的。”
“井匠没人要。”
翟山站在井沿上。
“那明天加一册。”
“加?”
“加。”翟山说,“还有磨匠、灶匠、编席的、烧炭的。”
“少寨主,这些算什么?”
“算原业。”
“可这些没有一样是将作营要的。”
“将作营不要。”翟山说,“可二十四万人要。”
第二天,翟山让人把那四十七盘石磨点了一遍。
点出来的结果,比崔敬报的还差。
“少寨主,四十七盘里,能转的只有三十九盘。”
“那八盘怎么了?”
“磨齿磨平了。”管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磨匠,姓丁,“石磨用久了,齿要凿。”
“凿一盘要多久?”
“一个熟手,两天。”
“城东有几个熟手?”
丁磨匠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三个。”
翟山蹲在一盘磨旁边,伸手摸了摸磨齿。
滑的。
“丁师傅,磨齿凿了以后能用多久?”
“看磨多少。”丁磨匠说,“像如今这么磨法,两个月又平了。”
“那就是说,四十七盘磨,得有人天天在凿。”
“天天在凿。”
翟山站起来。
“三个熟手,一天凿多少?”
“两天一盘,三个人,一个半盘。”
“四十七盘轮一遍,要多久?”
丁磨匠算了一下。
“……一个月。”
“一个月轮完,头一盘又该凿了。”
“正是。”
翟山站在那片磨坊里,听着三十九盘石磨转动的声音。
“丁师傅。”
“在。”
“凿磨这个手艺,几年能学会?”
“两年。”
“两年学不成的呢?”
丁磨匠笑了。
“少寨主,凿磨不难。”他说,“难的是知道该凿多深。”
“凿浅了不管用,凿深了磨就废了。”
“那就先学凿浅的。”翟山说,“凿浅了不管用,可总比不凿强。”
“往后再凿一遍就是。”
丁磨匠愣了一下。
“少寨主,这是糟践磨。”
“糟践磨,还是糟践人?”
那天下午,磨匠那一册加了一条:凡愿学凿磨者,学徒工分照整工。
报名的有二百一十个。
八月初五,军师府分曹。
翟山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块木炭。
一个水瓢。
一张纸。
“军师。”他说,“我今天不要粮。”